凌晨四点。山里最冷的时候。
风从垭口灌进来，吹得火把东倒西歪，可没一个人走。不但没走，人还越来越多。村子里但凡能扛得动东西的都来了，有人披着棉袄，有人就穿件背心，有人趿拉着拖鞋站在碎石堆里，脚趾头冻得通红。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盘在山路上。
于龙把撬棍往地上一杵，开始分派。
“吴工，技术你抓。哪块先搬哪块后搬，怎么搬不塌方，你说了算。孙队长，盯安全——山壁上还有松动的，谁都不许站落石区底下。刘村长——”
老刘早把棉袄脱了，搭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六十岁的人了，光着两条胳膊站在寒风里，嘴里的烟总算点着了，猛吸一口，火星子直溅。
“青壮年分三组，一刻钟一换。搬石头的只管搬，送水的、递家什的、打手电的，各管各的。周奶奶——”
周奶奶攥着她那面小旗子往前迈了一步，旗面被风吹得啪啦啪啦响。
“您负责烧水。烧到大天亮。”
“好嘞！”周奶奶攥着旗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挺认真地补了句，“于总，水管够。茶叶放双份。”
于龙点点头。然后弯腰，撬棍卡进第一块石头底下。
“动手。”
两个字，盘山路上炸了。
周铁柱头一个扑上去。这汉子在镇上石料厂抡了十几年大锤，跟石头打了半辈子交道。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钢钎插进石缝，肩胛骨往上一顶——脖子上青筋暴得跟手指头粗，脸涨成了猪肝色。石头晃了一下，旁边三四个人同时搭手，硬是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路中间撬到了路边。
“一——二——三——推！”
轰隆一声闷响，石头翻下路基，顺着山坡滚下去，撞断了好几棵灌木，最后在沟底砸出一声闷雷。有人吼了一嗓子“好”，但声音马上就收了——还有三十六块。
于龙没喊口号。他弯着腰，撬棍插下去，压下去。汗从额头滴到撬棍柄上，手心早磨破了，血和铁锈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握都握不紧。他没停。
他知道对面山脊上有人在看。赵天豪想看他们出不去。马经理想看他们搬不完。想看这个村子在典礼前几个钟头变成一锅夹生饭。
“那就让你们看看。”
于龙咬死了后槽牙，又撬起一块。
山里的天亮得磨蹭。四点半到五点半这一个钟头，像是被什么拖住了，天幕从漆黑褪成深灰，又从深灰里慢慢泛出一点蓝。火把烧完了换手电，手电没电了换头灯，有人把自家院子里的太阳能灯都拆了扛过来，架在路边当照明。
凌晨五点出头，出了个小插曲。
不大。就是一块石头搬开之后，后面蹲着条蛇。火光一照，那蛇呲溜一下窜出来，正好从刘村长脚面上滑过去。老刘正弯腰使劲呢，脚面上猛地一凉，低头一看——一条黑乎乎的东西从脚背上扭过去。六十岁的老头“嗷”一嗓子蹦起来半米高，撬棍都扔了。
“蛇！蛇蛇蛇——”
旁边几个村民吓得往后退，场面一时有点乱。手电光齐刷刷照过去——是条乌梢蛇，拇指粗，一米来长，正慌慌张张往草丛里钻。
孙队长一把按住老刘：“别慌，乌梢蛇，没毒的。”
老刘脸都白了，嘴还挺硬：“我知道没毒！我这是……这是给它让个道，爱护野生动物懂不懂？”
吴工在旁边慢悠悠来了句：“刘村长，你刚才那一蹦，比你搬石头有劲多了。”
人群里哄一声笑开了。老刘一边骂吴工没良心一边捡撬棍，自己也没绷住，也跟着笑了。
这一笑，把凌晨的冷和紧冲淡了不少。
于龙直起腰，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汗，也笑了。他知道这不是放松——是续力。是人在最累最困最冷的时候，需要的那一口热乎气。
热乎气真的来了。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盘山路上忽然安静了几秒。搬石头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下手里的活，往同一个方向望。
小石头来了。不是跑来的，是走来的。走得很慢——他一只手提着个保温箱，另一只手扶着一个人。
曾奶奶。九十二岁的曾奶奶，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佝偻着腰，一只手搭在小石头肩上，另一只手提着一口锅——不是保温桶，不是饭盒，是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锅盖用毛巾裹了好几层，怕凉了。
小石头两只手提着保温箱，走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嘴里还在哼那首《明天会更好》，这次哼得很轻，像是怕吵到身边的曾奶奶。
于龙把撬棍一扔，快步迎上去。
“奶奶——这山路不好走，您怎么——”
“我又不是没走过。”曾奶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在晨光里亮得不正常，“这条路，我走了九十年。哪块石头在哪儿，我比你们清楚。”
她让小石头放下保温箱，掀开锅盖。热气呼地冲出来，白花花的，裹着一股米香和柴火味，顺着山路飘出去老远。是粥。不是稀粥，是稠的，米粒煮得黏糊糊，上头还撒了层腌萝卜丁。
曾奶奶拿勺子搅了搅，头也没抬。
“孩子们，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声音不大。盘山路上百来号人，全听见了。
于龙接过那碗粥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累的。是他想起来昨天下午——曾奶奶从怀里摸出那个红布包，攒了一辈子的五千块钱，说给孩子们买书。现在凌晨五点半，她又端着一锅粥，走了半个钟头山路，送到搬石头的人手里。九十二岁。攒了一辈子，走了一辈子，给了一辈子。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烫得嗓子眼发紧，眼眶也发紧。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拿个干净碗舀了一碗，蹲到曾奶奶面前。
“奶奶，您吃了没？”
曾奶奶摆手：“我不饿。”
于龙没说话。他端着碗，吹了吹，一勺一勺喂她。老太太一开始还推，说“你个大男人喂我像什么话”，可于龙就那么蹲着不动，举着勺。她没辙，张嘴喝了一口，又一口。旁边的人谁都没出声。
周铁柱端着碗，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把粥两口灌完，碗往地上一搁，抄起钢钎又上了。这一回他撬的那块，比之前所有石头都大。
吴工站在路边，手里粥没顾上喝，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扭头对孙队长说了句：“我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村子。”
孙队长没接话。他端着碗站得笔直，跟站岗似的。
粥喝完，天亮了。
不是那种一下亮起来的亮法。是山里的亮法——先是一层淡金色抹在山顶上，然后光顺着山脊往下淌，淌到山腰，淌到树梢，淌到路面上，把每个人脸上的汗珠子照得亮闪闪的。
于龙放下碗，重新抄起撬棍。
“乡亲们！天亮了！加把劲！”
“喔——”
上百号人的吼声在山谷里来回撞。没有人喊累——不是不累，是没空喊。有人在哼刚才那首歌，有人喊着号子，有人闷头使劲一声不吭。
六点半，第三十一块石头翻下路基。
六点四十五，第三十四块。
七点整。
最后一块。最大的那块，有小货车那么大，从山壁上崩下来的时候砸坏了半截路面，卡在路中间，周围全是碎石子。吴工围着它转了两圈，出来时眉头拧成疙瘩：“这块太重，撬棍吃不上力。得上绳子拉，配合撬棍从底下顶。”
四根粗麻绳套上去，二十几个青壮年拽住绳头。周铁柱和三个壮汉把钢钎插进石头底部。于龙在最前面，撬棍卡进最关键的那个受力点。
“听我口令！”吴工举起手，“一——二——”
绳子绷得咯吱响。钢钎弯了又弹回来。于龙的撬棍咬进石缝里，他整个人的分量都压上去了，肩胛骨嘎嘣一声，感觉要裂开。
“三——拉！”
几十条胳膊一齐发力。号子炸开，绳子的纤维一根一根往外崩，钢钎头的铁屑簌簌往下掉，撬棍弯成了一张弓。巨石晃了一下——没动。又晃了一下——还是没动。于龙咬紧牙关，把最后一口气也压上去，嗓子眼里迸出一声吼。
石头动了。
轰——
巨石翻了个身，沿着路基滚了两圈，带着一声闷响栽进路边深沟。地面都震了一下，碎石子蹦起来又落回去。
路，通了。
第一缕阳光正好翻过山脊，直直打在清理一空的盘山路上。水泥路面明晃晃的，像条刚铺上去的银带子。
人群沉默了两秒。然后炸了。
“通了！通了！”
有人把撬棍举过头顶，有人把安全帽扔上天，有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气，笑着笑着就哭了。周铁柱蹲在路边，两只手捂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人拍他，他没抬头，闷声说了句：“我爸的典礼……没耽误。”
林薇站在路边举着手机，镜头后面的眼眶红透了。她把每个人的脸都拍了下来——满头大汗的，瘫坐在地上的，搂着肩膀傻笑的，蹲在路边偷偷抹泪的。她想，这些脸以后都要挂在学校照片墙上。一张都不能少。
于龙没坐。
他站在路中间，扛着那根弯了的撬棍，回头看。从村口到盘山路，从凌晨三点到早晨七点。四个小时，三十七块石头。搬开了。不是他一个人搬的。
他看见周奶奶提着一摞空碗往村里走，步子很慢，腰是弯的，但走得稳稳当当。看见小石头蹲在路边捡碎石子，一边捡一边还在唱那首歌，调子还是跑的。看见曾奶奶被林薇扶着站在路边，朝他这边望着，脸上挂着笑——跟昨天下午从他手里接过红布包时一模一样的笑。
于龙把撬棍往地上一插。
“乡亲们——这条路，是你们亲手搬出来的！今天，我们要用这条路，迎接希望！”
他不是喊给对面山脊上的马经理听的。是喊给在场每一个人听的。喊给搬石头的青壮年，喊给烧水的周奶奶，喊给端粥的曾奶奶，喊给躺在卫生室里还在念叨“典礼咋办”的周大爷。喊给这座山，这条路，这个村子里每一个把命攥在手里跟命运死磕过的人。
人群里的吼声把山鸟惊得扑棱棱全飞了，在晨光里绕了好几圈，往云霞深处飞去。
对面山脊上。
马经理放下望远镜。脸上的笑没了。不是不笑了——是笑不出来了。嘴角还挂着那点弧度，但僵在那儿，跟冻住了似的。
他身后一个人凑上来，压低声音：“马哥，路通了。怎么办？”
山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乱了，他没理。盯着下面那条清理得干干净净的盘山路，看着那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村民，看着于龙站在路中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计划b。去会场。”
转身往山脊后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晨光正铺满整个云雾山村——新修的桥，新盖的学校，操场上的红绸子在风里一掀一掀的。一切都亮堂堂的。
马经理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脸埋进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