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排污口的事，吴工拍到了。但还不够。
于龙赶到的时候，三辆卡车早跑了。地上剩着几道新鲜车辙，压得泥地翻出深沟，旁边一摊废液还没完全渗下去，暗绿色，泛着股说不清的怪味——不是臭，是刺鼻，像什么东西烂透了又被化学药剂泡过。吴工蹲在边上，手机还举着，手一直在抖。
“拍到了？”于龙问。
“拍到了。”吴工咽了口唾沫，把手机递过来。夜视模式拍的，画面绿糊糊的，但车牌号能看清，车斗里倾泻而下的废料能看清，三个人的侧脸也能看清。
“够了。”于龙拍了拍他肩膀，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发我一份，原件你自己留好。回去睡觉。”
吴工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于龙知道他怕了——换谁蹲在暗处对着三辆卡车的非法倾倒都得怕。但吴工没跑，这就不容易。
第二天一早，王警官说要过来。
于龙在村口等着。太阳刚爬到山头，晨雾还没散透，村路两边草叶上挂着露水，空气里有股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怀里揣着周奶奶的平安符，贴胸口那一小块布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林薇站在旁边，端了杯热茶，也不说话。这几天她都这样——该在的时候准在，不该出声的时候绝不吭声。
王警官的车是上午九点到的。灰蓝色的普普通通的轿车，车身上溅满泥点子，一看就是从镇上那条烂路颠过来的。车门一开，他先探出条腿，然后整个人钻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这路确实该修。”他笑了笑，跟于龙握了个手，“每回来都得颠散架。”
于龙刚要接话，灵犀感知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恶意。是很弱很弱的信号，弱到差点被晨风盖过去，但频率很特别——是小孩。有小孩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哭累了之后那种抽抽搭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哭法。
于龙偏过头去看。
路边十来米外，一个小男孩蹲在草丛里，背对着村路，肩膀一抽一抽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套着双大得不合脚的拖鞋。整个人缩在那儿，像一小团被人丢在路边的旧布头。
王警官也看见了，眉头一皱：“这孩子怎么了？”
于龙把手里东西一放，快步走过去。到小孩身后两步远，放轻脚步，蹲下来。
“小朋友？”声音压得很低很慢，怕吓着人。
小孩猛一回头，脸上糊着眼泪鼻涕，眼睛红肿，嘴唇干得起皮。看见于龙，他先往后缩了一下，然后不知道从于龙脸上看出了什么，没跑，就那么怯生生地看着。
“你叫什么？”
“……小海。”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六岁。”
“小海，”于龙蹲稳了，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没急着碰他，“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爸妈呢？”
小海嘴一瘪，眼泪又滚下来。
“我……出来玩……追一只花蝴蝶……”他一边抽噎一边说，断断续续的，“追着追着就找不着路了……我不记得家在哪儿了……”说到这儿，忽然哇的一声又哭出来，“我想回家——”
于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揪了一下。六岁。追一只蝴蝶。在这山里迷了路。
他把手伸过去，轻轻放在小海后背上。隔着那件薄薄的蓝t恤，能感觉到小孩的背一抽一抽地发抖。
“不怕，叔叔帮你找。”他说，“你家房子什么样？门口有什么？”
“有……有棵大枣树……”小海揉着眼睛，哭得打嗝，“还有一条大黄狗……叫阿黄……”
枣树。大黄狗。够了。
于龙闭上眼睛，启动了儿童寻人技能。脑子里像打开了一张地图——不是手机导航那种，是更模糊的、由无数细碎信息拼起来的画面。村东头，岔路往里走，第三户人家，院子里一棵枣树，树干歪歪的，树底下趴着条黄狗。
他睁开眼，牵起小海的手。
“走，叔叔知道你家在哪儿。”
小海抬头看他，泪眼模糊的，但没挣开手。
一路上小海还在抽噎，但哭声渐渐止住了。走着走着，他忽然拽了拽于龙的手指头。
“叔叔你是超人吗？”
于龙低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超人能找到迷路的小朋友。”小海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林薇在后面直接笑了出来。
“我不是超人，”于龙也笑了，“我就是个修路的。”
拐过岔路口，远远就看见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树底下的黄狗。黄狗先瞧见了小海，汪的一声蹦起来，撒开腿就往这边跑，尾巴摇得快要飞掉。小海挣开于龙的手，跑过去一把抱住狗脖子，脸埋进狗毛里。
紧接着院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女人冲出来——头发蓬乱，围裙歪着，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下子从地狱被拽回了人间。她看见小海，尖叫了一声，鞋都没穿就冲过来，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搂得死紧死紧，像怕他再跑了似的。
“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她一边骂一边哭，声音全是碎的，“妈找了你一早上——你要是丢了妈怎么活——”
小海的父亲也从屋里冲出来了，赤着脚，眼眶全红。他站在门口，看着媳妇抱着孩子哭，自己的嘴张了又合上，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朝于龙走过来，两只手一起握住于龙的手，使劲地握，反复地说：“谢谢，谢谢，谢谢——”
声音是哑的。每一个“谢谢”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林薇别过脸去，假装看风景。王警官站在后头，双手抱胸，眼眶也有点红，但嘴角挂着笑。
小海妈妈非要留他们吃饭，于龙费了好大劲才婉拒，说还有事要谈，改天一定来。走的时候，小海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捏着一个气球——红色的，皱巴巴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叔叔，给你。”他把气球往于龙手里一塞，“你拿着它，以后就能找到我了。”
于龙蹲下来，接过气球，认认真真揣进口袋。
“好。以后你一看见这个气球，就能找到叔叔。”
小海使劲点头。
走到村路上，王警官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于总，”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在哪儿都能帮人，我是真服了。”
于龙笑了笑：“习惯了。”
他把气球绳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气球是旧的，颜色都褪了，但被风吹得鼓鼓的，一下一下拽着他的手指。
脑子里系统提示音响了：完成“寻人天使”任务——儿童寻人·高级技能熟练度+20%、现金奖励1000元、特殊奖励“小海的气球”。
到了办公室，门一关，王警官脸上的笑就收起来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不厚，但每页都盖着红章，边缘有折痕，显然被反复翻过。
“于龙，”他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赵天豪人在里面，但他的关系网还在。”
于龙没说话，等着。
“这个矿，”王警官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页，“名义上是他一个远房亲戚的。实际上呢？利润全往他那边流。他在里面照样遥控。这不是小数目，一年上千万的利润，他们不会因为你一封恐吓信没吓住就收手。”
于龙点头。脑子里闪过马经理走时撂下的那句话——你非要往石头上碰，就别怪石头硬。
“而且，我收到线报了。”王警官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于龙，“他们可能会在竣工典礼上搞事。”
于龙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线报？”
“还不具体。但意思是，不能让你们这个工程顺顺利利收尾。一收尾，路通了，媒体报道来了，水库项目也跟着上马——到那时候他们再想动就晚了。所以，要搞事，就是竣工典礼前后。你得提前防范。”
于龙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竣工典礼。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还有不到十天。路要赶，典礼要筹备，安保要布置，现在又多了一样：要在典礼上挡住那些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打过来的黑手。
他闭上眼睛，灵犀感知全开。不是找善意，是找恶意。感知范围慢慢铺开——扫过工地，扫过村口，扫过远处灰扑扑的矿山方向。有东西。很远，很模糊，不是具体的某个人，是那种蓄势待发的、藏在暗处的敌意。像暴风雨前远处天边隐隐的闷雷，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劈下来，但你知道它一定会来。
他睁开眼，先给孙队长打了个电话。
“孙队长，从今天开始，安保再升一级。竣工典礼场地提前踩点，所有进出人员登记，施工队以外任何人不得进入核心区域。另外，联系刘村长，组织村民巡逻队——村里的路、水源、配电箱，这些地方全部排人盯着。”
“明白。”孙队长在那头顿了一下，“于总，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不能再出事了。”
挂了电话，林薇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没说话。那个眼神他很熟了——你在，我就在。
王警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从腰间掏出个东西搁在桌上。
一个对讲机。黑色的，不大，外壳磨得有些发亮，天线上缠着一圈蓝色胶带。不是新设备，是那种老式但信号穿透力极强的型号。
“调到这个频率。”他指了指侧面贴着的频道号，“有紧急情况直接呼我。二十四小时开着。”
于龙拿起对讲机掂了掂。不重。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王警官把他当自己人了。不光是办案协作，是并肩作战。
“谢了。”
“别谢。你把证据给我凑齐了，就是最好的谢。”
王警官拉开门，阳光一下子灌进来。他回头看了于龙一眼：“于龙，小心点。”
车子发动，沿着那条还没完全修好的村路颠簸着开远了。
于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对讲机，口袋里揣着小海的气球，怀里贴着周奶奶的平安符。三样东西，三份分量——增援，信任，还有一整个村子压在他肩上的希望。
林薇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把他外套领子翻正了。
“都在呢。”她说。
“嗯。”
他望着远处。矿山的方向，太阳照不进去，灰扑扑的轮廓蹲在山里，像一只等着什么的野兽。
竣工典礼，快了。
该来的，全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