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在板房里打完电话，邹明远那边答应得干脆——三天内从滨海直发一批合格钢筋，运费他担。挂掉电话，于龙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钢筋换了供应商，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翻篇。有人在供货链条上动了手脚，这次发现是侥幸，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把工地上的材料进场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暴雨前物资被盗，暴雨后钢筋掺假，两件事隔了不到一周。手法不一样——一个趁乱偷，一个掺假骗——但刀尖对准的是同一个地方：工程的根基。对方在一点一点往上撬。
门被推开了。吴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问题钢筋，指节白得跟骨头似的。
“于总，你出来一下。”
语气不对。于龙认识吴工这么久，这人是出了名的慢性子——叼着烟看图能看半天不吭声，施工队把混凝土标号搞错了也就皱着眉说“拆了重浇”，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好”差不多。但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吴工，烟没叼，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着。他身后站着孙队长和小邓，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于龙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因为吴工发火——他知道这火迟早要来——而是因为能把吴工惹毛的事，一定触到了根上。对吴工这种人来说，你可以偷懒，可以粗心，但你不能碰他的底线。工程质量就是他的底线。
材料堆放区。六捆钢筋摊在地上，每捆上都别着一张白色标签，吴工的字迹——不合格，退。字写得用力过猛，圆珠笔把纸都戳破了，墨迹洇进纸纤维里，像渗血的伤口。
吴工把那根钢筋往地上一摔。钢筋砸在碎石地面上，哐的一声炸开，在铁皮板房围成的空地里来回撞。
“这是谁采购的？谁签的字？谁验的货？”
没人应。没人敢应。
“我问谁验的货！”吴工嗓门猛地拔高，脖子上青筋全鼓起来了，声音劈了叉，像被人掐着嗓子眼挤出来的，“这批钢筋要是用在桥上，地震一来就是脆断！三吨多钢筋，够铺半座桥面——半座桥面，你们知道那是多少条人命吗？啊？那桥要管五十年！五十年里过桥的人，出了事谁负责？你？你？还是你？”
孙队长张了张嘴，没出声。他当了十几年工程兵，知道吴工说的是什么。小邓脸憋得通红，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嘴唇咬得发白。几个搬运工人站在货车旁边，谁都不敢动。整个工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推土机的闷响，一声一声，像在捶地。
于龙走过去，弯腰把那根摔弯的钢筋捡起来。钢筋在他手里转了半圈，表面有细微裂纹，冷拉伸的痕迹，跟他之前发现的一模一样。他拿到手里就确认了，没什么好说的。
“李娟。”他喊了一声，语调平，但沉。
李娟从临时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笔记本电脑，表情像做错事的小学生。她把屏幕转过来——采购记录。于龙一行一行往下看。
这批钢筋的采购员叫胡伟，暴雨前两天才招的临时工，负责物资收发和供应商对接。进工地不到一周，暴雨里跟着大家扛水泥也确实出了力，浑身湿透搬了半宿，谁看了都觉得这小伙子踏实。所以验货时没人多想，谁会怀疑一个跟你在泥水里并肩干活的自己人？现在打他电话，关机。宿舍铺盖还在，牙缸牙刷还搁在窗台上，人不知去向。
“采购流程是谁在跟？”于龙问。
“就是胡伟。”李娟翻着记录，声音越说越小，“供应商是他联系的，报价单是他签的，验货也是他签的收。他说是老关系户，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我当时……我当时还觉得是好事，想着暴雨刚过，能省一笔是一笔。”
“低两成？”吴工一把扯过报价单，扫了两眼，纸在他手里哗啦响，像要被他撕碎了，“hRb400E抗震螺纹钢，出厂价多少？运费多少？税费多少？这个价连成本都不够，他拿什么赚钱？拿命吗？这种报价单交上来，就没人觉得不对？”
李娟咬着下唇没说话。她确实觉得不太对——那天看到报价单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工地缺人，暴雨后补货又急，想着能省点是点。这笔账现在回头看，每个省下来的点都是窟窿，省钱省到最后，差点省出人命。
于龙没追加责备。李娟不是推卸责任的人，她从暴雨抢险到现在没歇过一天，眼圈是黑的，嘴唇是干的。追她责任没用，追根子才有用。
他走到那六捆问题钢筋前，蹲下来，仔细看每一捆上的标签。标签写的都是鑫达建材，同一个厂家，同一个批号，但钢印模糊，深浅不一，不是正规厂子的工艺。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问刘村长。
“刘村长，你对鑫达建材熟不熟？”
刘村长在旁边蹲着抽旱烟，烟杆叼在嘴里半天没吸，眉头拧得跟谁欠了他钱似的。他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地上磕了磕烟灰。
“鑫达老板姓钱，在县城做建材好几年了。但这人名声不太好，前年给镇上中学供过一批水泥，标号不够，墙砌上去三个月就裂了。后来不知道找谁摆平的，没闹大。”
“他跟矿上有没有往来？”
刘村长想了想，眼皮耷拉下来：“北山矿的设备维修零件都是鑫达供的。两家走得近，鑫达租的仓库就在北山脚下，跟矿上运货的车经常一前一后。”
于龙站起来，把问题钢筋递给吴工。吴工接过去没说话，气还没消，但眼神已经从“谁干的”变成了“怎么查”。
“去镇派出所报案。”于龙说，“物资被盗的案子还在查，加上这条——以次充好，商业欺诈，故意危害公共安全。两条线串起来，够立案了。”
他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小邓。年轻人肩膀缩着，手攥着裤缝，手指头拧来拧去，嘴唇还在一抖一抖。他大概是在想——这批货卸车的时候他也在，验货单他也扫过一眼。他没发现，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有人敢在钢筋上动手脚。
于龙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于总，我……”小邓抬起头，眼眶红了，说话带着鼻音，“我卸货的时候要是多看两眼就好了，我要是早发现——”
“不怪你。”于龙把手按在他肩上，感觉到那副肩膀还在微微发抖，隔着工装能摸到骨头，“你才来几天？别说你，我在工地转了两天才发现那批钢筋有问题。他们专挑半夜送货，就是不想让人仔细查。你一个人两只眼睛，能盯住所有的鬼？”
小邓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以后材料进场，每一批都抽检。”于龙说，“这事交给你。不是让你一个人扛，是让你带头盯。愿意干不？”
小邓使劲点头，点了好几下，眼泪甩出来了，赶紧拿袖子擦。袖子本来就是脏的，擦完脸上留一道灰印子。
“于总你放心，以后材料验收，我绝不放一根次品进来。谁要是再敢拿假货糊弄我们，我跟他们拼命。”
于龙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脑子里那声【叮——】正好响了。
【检测到宿主完成“质量守护”任务】
【奖励详情：】
【——获得「供应链管理·中级」技能熟练度+30%】
【——现金奖励2000元】
【——特殊物品「小邓的忠诚」已存入系统空间。说明：持有期间，小邓在材料验收岗位上将保持高度警觉，绝不放过任何次品。】
王警官在镇上派出所接的案。于龙带着李娟整理的采购记录、问题钢筋的检测报告和林薇拍的红外相机照片一起过去。王警官把材料翻完，在电脑上查了一通，查着查着忽然停住了，盯了屏幕好几秒，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让屋里所有人都静下来的话。
“胡伟的账户前天有一笔进账，汇款方是云岭矿产。”
云岭矿产。北山那个矿的注册公司。赵天豪的远房亲戚手里的那个矿。
“金额不大，五万块。”王警官合上文件夹，“但性质够了——商业贿赂，蓄意破坏工程安全。胡伟人已经跑了，我们发了协查通报。钱老板那边我们派人去问话。云岭矿产这条线比较复杂，涉及面广，我得往上汇报。你们工地那边先加强材料管理，别再让人钻空子。”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全黑了。镇上的路灯昏黄，把于龙一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家杂货店还开着，门口的收音机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唱的什么调子听不真切。他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他不怎么抽烟，但今晚想点一根。烟头在夜里一明一灭，他抽了两口就掐了，烟屁股摁在台阶边上，火星溅了一下就灭了。
不是烦。是在等。他知道会来——每次发现一点线索，对面就会给信号。
手机震了。一条新短信，号码加密。
“这只是开始。”
于龙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屏幕的白光打在他脸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工地，吴工还在材料堆场，打着手电重新清点每一捆钢筋。手电光在钢筋捆之间扫来扫去，每照到一捆他就蹲下来摸钢印、看标签、在本子上划一道。孙队长带了两个人在周围巡逻，手电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小邓蹲在堆场边，把每捆钢筋的标签一张一张翻出来核对，旁边搁着个新本子，第一页歪歪扭扭写着“材料验收记录”，下面画了格，日期、批号、规格、抽检结果、签字。字不好看，但格画得笔直。
于龙站在堆场边上，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在手电光里晃动着。他把吴工叫到一边。
“有人不想让我们修这条路。”
吴工把手电筒夹在腋下，掏出那根烟叼上，还是没点。他看了于龙一眼，这个平时慢吞吞的老工程师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刚才的愤怒已经过去了——是更冷的东西，像淬过火的钢。
“那就让他们看着。咱们该修的，一米不少。”
“对。”于龙看着北山的方向。夜色把山的轮廓吞得只剩一个比黑暗更黑的影子，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在看。从奠基那天晚上起，从他进村第一天起，从他把第一根问题钢筋从地上捡起来的那一秒起，对面一直在看。
看了这么久了，该他们露脸了。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堆场上的防水布啪啪响。北山方向没有光，一丝光都没有。但于龙知道那里蹲着东西。这路会修下去，一米一米往下修。谁来也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