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村子彻底静了。
那种静跟城里不一样。城里静是少了车声，山里静是连虫叫都歇了，只剩下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瓶子。
吴工的越野车歪在村口——他下午自己摸进来的，开了七个钟头，下车时腿都僵了，骂骂咧咧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烂的路。但职业病犯了，一路上眼睛没闲着，一直在瞄地形，嘴里念念有词。
临时项目部就扎在刘村长家堂屋。八仙桌一张，长凳几条，墙上糊着旧年画，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簌簌响。灯泡还是老样子，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吴工带来的应急灯救了命，白花花的光把满屋子照得透亮。桌上摊着笔记本、手绘草稿、几份皱巴巴的地形图。于龙早上捧回来的那罐腌萝卜搁在桌角，已经被大伙儿拈掉一大半了。
林薇单脚踩着凳子边，伤了的脚踝搁在另一个板凳上，面前摊着防水本子。吴工坐她对面，叼根没点着的烟，盯着草图半天没说话——他看图纸的时候就这样，烟是道具，不点的。刘村长蹲在门口，手里攥着烟杆，不进来。嘴上说自己一身土怕弄脏东西，但谁都看得出，他是紧张。
于龙站桌前，把数字一项一项往外报。
修路，八公里加一座桥。吴工下午又跑了最险那一段，回来脸都是黑的。说那座桥得跨四十米崖口，桥墩要打到岩层里，设备上不来，得拆散了靠骡马一趟一趟往上驮。“三千万，”他说，“这还是往少了估的，别让我再加。”
建校，六间教室加操场。地基得重做，砖混，防震按山区标准。操场不搞塑胶，水泥地，但排水必须做到位。八百万。
供水，从泉眼修蓄水池，管道铺到户，加净水设备。五百万。
电力改造，换个变压器，线全重走一趟。三百万。
于龙报完这几项，停了。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白天的画面——王奶奶背水桶的脊梁，孙老师说那个孩子趴桌上写坏了眼睛，朵朵蹲路边等车时那种见怪不怪的脸。
“再加一项。”他说，“四百万。”
林薇抬头，笔悬着没落。
“医疗点一个，配基本诊疗设备，常用药备齐。孙老师说过，有人阑尾炎，抬出去四十分钟，人没了。这种事不能再有了。”
停了一下。
“还有，亲情小屋一间。两台电脑，接视频。让爹妈在外头打工的孩子，能跟家里说上话，能看见脸。”
林薇笔落下去，沙沙地写。写完把本子翻过来，数字列得清清楚楚：路三千万，校舍八百万，供水五百万，电力三百万，医疗点加亲情小屋加其他四百万。合计五千万。
屋里没人吱声。
五千万搁任何一个贫困村，都跟天文数字差不多。刘村长蹲在门口，烟杆从嘴里滑出来，他伸手去接，接住了，但手指头在抖。他站起来，嗓子眼像被什么堵着，声音发哑。
“于总……我们村，值这么多钱吗？”
于龙看着他。堂屋灯泡闪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回来。刘村长的脸在灯光底下一道一道的，跟村外那些被雨水冲了几十年的山壁一个样。
“刘村长。”于龙说，“每一个生命，都值。”
林薇低下头，假装整理本子，笔帽拔了又套上。吴工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耳朵上，站起来说出去透透气。走到门口踢了一下门槛，骂了句什么，声音不大。
外头，篝火正生起来。
天黑透之后，村委前头那片空地上就亮起了一堆火。几个老人搬了柴过来，干的松枝，烧起来噼里啪啦响。火星子直往上窜，在黑夜里炸开，像一捧一捧碎掉的星星。孩子们全围过来了，大人们在旁边坐着，有端饭碗的，有抱孩子的，火光映在脸上红彤彤的，把皱纹照得更深，也照得更暖。
于龙从堂屋里出来，在篝火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林薇跟出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没喝，搁脚边，盯着火堆出神。五千万，不是小数目。系统资金能抽出三千万，基金会那边还有两千万社会捐赠额度。账是算得过来，但压力这东西，不算账也能感觉到，实实在在压在胸口上。
手机响了。他下午专门去那块岩石上找的信号，这会儿把手机搁窗台上，勉勉强强能接。邹明远。
“邹哥。”
“于龙，林薇发我了。”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五千万，你玩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邹明远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实。
“建材我成本价供，再给你省五百万。”
于龙握着手机，没说话。
“怎么，感动了？别整那出。”邹明远笑了半声，“我就要一个要求——质量别给我省。这批货要是出了问题，我邹明远的脸没地方搁。”
“邹哥。”于龙说，“谢了。”
“行了，忙你的。”挂了。
于龙把手机搁回窗台，转过身。篝火烧得正旺，孩子们绕着火跑圈，小石头在里头，光着脚丫跑得欢。跑两圈忽然停下来，弯腰从炭灰里扒拉出一个东西——烤红薯，黑乎乎一团，用棍子拨出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
他捧着红薯朝于龙跑过来。
“叔叔，吃。”
红薯烫手，外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口子露出金黄的瓤。小石头仰着脸，鼻尖上蹭了一道灰，眼睛映着火光，亮得像两颗烧透的炭。
于龙接过来。真烫。两只手倒了一下，撕开皮，热气呼地冒上来，甜得发腻。
“好吃不？”小石头歪着头问。
“好吃。”
是真的好吃。山里红薯烤透了，甜跟蜜似的。于龙吃了一口，又吃一口。吃着吃着忽然想到——小石头爸妈，好像也在外头打工。昨天小石头在雨里喊话，喊的是“叔叔阿姨你们停一下”，没喊爸妈。
他把红薯掰了一半递回去。小石头接过来，蹲他旁边啃，啃得满脸都是。
“小石头，你爸妈平时咋跟你说话？”
“打电话。”嘴里塞着红薯，含糊不清，“有时候打不通，奶奶说山里信号不好。”
“想不想在电脑上看见他们？能看见脸的那种。”
小石头不啃了，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能看见？”
“能。”
小石头盯了他几秒，低下头接着啃。但于龙看见他耳朵红了。那种红，在火光底下藏不住。
于龙把最后一口红薯塞嘴里。甜味还在，但心里泛上来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些孩子缺的不光是教室，不光是课桌，是有人在想他们，是有人知道他们也在想人。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等爸妈下班，坐门槛上一直等到天黑。那个滋味，他知道。
他站起来，往堂屋走。
林薇正跟吴工商量施工方案，看他进来，抬起头。
“亲情小屋。”于龙说，“不是配两台电脑就完了。墙面刷暖色，装摄像头，隔音做好，让外头父母随时能打进来。屋子旁边挂个信箱，不会写字的孩子可以画画，画完拍照片发过去。”
“还有，以后每个项目点都配这个。不是附加项，是标配。”
林薇看了他好一会儿，低下头往本子上记。笔尖沙沙响，一个字一个字。
吴工在旁边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嘴里，还是没点。
“于总，你这人……”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算了，我去算桥墩承重。”
出去了。
于龙在桌前站着，脑子里把账又过了一遍。五千万，邹明远让了五百万，实打实四千五。系统三千万，基金会两千万，勉强够。后期运营、师资还得另想法子，但那是后话。
【叮——】
脑子里那声提示音又响了。
【检测到宿主完成“红薯之恩”任务】
【奖励详情：】
【——获得「儿童心理·高级」技能熟练度+20%】
【——现金奖励1000元】
【——特殊物品「小石头的红薯」已存入系统空间】
【特殊物品说明：该物品不可交易，不可丢弃。持有期间，宿主进行项目决策时自动触发“换位思考”效果——能更敏锐感知儿童的真实需求。】
于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红薯早吃完了，但指尖好像还留着那股烫意。不是热，是烫，灼灼的。
林薇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于龙说，“就是觉得，这条路得修快一点。”
深夜。
人都散了。篝火烧成暗红色的炭，偶尔噼啪一声爆几颗火星。于龙坐在堂屋里最后整理材料，林薇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刘村长媳妇送来的一床薄被。吴工在外头车上凑合，说习惯了，其实呼噜打得隔着窗户都听得见。
于龙拿起手机，想去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
刚拿起来，屏幕亮了。
一条匿名短信。
号码加密，显示不出来。内容就几行字：
“云雾山的矿，是赵天豪的远房亲戚在经营。你们修路，会影响他们的运输。小心。”
于龙捏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
赵天豪。这名字像根刺。从滨海湿地污染，到徐坤的股权链条，再到云雾山非法采矿——一次又一次，从远处嗡嗡响到现在，这只手已经伸到他脚底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北山隐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山体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墙。机器轰鸣声早停了，但他知道那边的人没睡。他们在看这边，就像他这会儿在看那边。
林薇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于龙走回桌前，拿起笔，在预算单背面写了两个字。
赵天豪。
纸折好，塞进裤兜。
明天吴工要带人去测桥基。明天要给邹明远回电话确认建材清单。明天还有很多事。
但他清楚，从这一刻起，云雾山的项目已经不只是一场扶贫了。
篝火彻底熄了。山谷里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响。灯泡晃了一下，灭了。黑暗中于龙坐着没动。
他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