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黑了。
宴会厅也跟着暗了一瞬。投影仪的光柱收了，只剩头顶射灯昏黄的光和摄像机红点在一闪一闪。
然后白字开始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监控录像补帧处理中……文件载入完成……正在播放。
画面亮了。地下车库的监控视角，右上角标着3月12日14:47。起初有点糊，边缘带着老摄像头的噪点和畸变，然后忽然清晰起来。
林薇站在讲台旁，声音不高。
“各位看画面左边，穿黑外套那个。”
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身形、走路的样子、侧脸的角度——乍一看，确实像于龙。连微微低头的习惯都模仿了。但仔细看，不对。
林薇按了暂停，把镜头推到最大。
“这个人后颈有一颗痣。于龙没有。”
播放。再暂停。这次停在走廊转角，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用激光笔画了个圈。
“监控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灯光从上方打。于龙头发的阴影应该落在耳后。但这个人——落在耳前。角度差了大约十五度。光源方向不对。”
记者席上有人开始往前探身子。
画面继续，一帧一帧走。那个人的嘴在动，旁边弹出两条音频波形——一条是画面里这个人的口型音频，一条是于龙真实说话时的波形。两条线叠在一起，对不上。有的地方嘴还没闭，声音已经断了；有的地方声音还拖着，嘴唇不动了。误差很小，零点一秒都不到，但够清楚了。
“口型和音频不同步。人耳不太容易分辨，声纹软件不骗人。”
林薇吸了口气，说了三个字。
“AI换脸。”
台下嗡嗡声炸开了。所有笔都在记，所有镜头都在拍。
屏幕又切了一组画面——背景像素分析。那个人轮廓边缘有几个像素点颜色过渡不自然。他身后有块灰墙皮，当他的头移过那面墙时，墙皮的颜色也跟着微微变了一下。像覆了一层很薄的透明膜，把光线偏了一点点。
林薇用激光笔一个一个点。“这里。这里。这里。”光点在屏幕上跳，记者的脑袋跟着转。
“背景像素在人物移动时出现了颜色溢出。不是拍摄问题，不是压缩问题——是AI合成的痕迹。”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前排之前掉笔那个记者，这回把录音笔攥得死紧。
画面停了。假于龙被定在屏幕正中，旁边密密麻麻全是红框，每个框连出一条线——鼻梁高了一毫米，左肩比于龙窄两厘米，下巴轮廓在光线变化时有零点几毫米的浮动。
林薇退后一步。
“结论只有一个。”
她停了一秒。
“所谓于龙受贿视频，系伪造。从头到尾，每一帧都是假的。赵天豪团队通过AI换脸技术制作了这段诬陷视频。”
全场安静了半拍。所有人都在同时吸气，还没吐出来。
然后屏幕黑了。播放完毕。
安静结束。
掌声直接炸了。
比刚才罗文合上账本那次更响。那种完全收不住的掌声——近百号记者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笔掉了不管，录音笔歪了不扶，就站在那儿使劲拍。声浪撞上水晶吊灯又弹回来，桌上的水杯都在抖。
于龙没听。
他扫了一圈台下，目光落到第三排靠墙最边上的角落，就移不开了。
那里坐着一个老太太。一个人。没穿养老院的蓝马甲，穿着自己的碎花衬衫，洗得褪了色，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脑后挽了个髻。旁边座位上搁着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保温杯盖子。
她在哭。
不是嚎啕——是静静的。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泪就是一直往下淌。她不擦。泪珠顺着皱纹往下流，流过下巴尖，滴在碎花衬衫领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没戴老花镜。大屏幕上的东西看不清，但她听见了——“伪造”“每一帧都是假的”“诬陷视频”。这几个字，她等了很久。
于龙站起来。
林薇在台上余光扫到他，愣了一下。于龙没看她，直接走下台，穿过记者席过道，穿过那些还站着鼓掌、还在往前挤的记者。有人回头，有人想递话筒，他摆了摆手。
走到第三排最边上，停下来。
刘奶奶抬起头。两个人离得很近，她仰着头，他低着头。她的眼睛老了，有点浑浊，瞳孔周围一圈灰白的环，但瞳仁深处还亮着一小簇光，像风里没灭干净的火星。眼泪还在流，流过深深的皱纹，像雨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于龙蹲下来。
“您怎么一个人来的？”
刘奶奶没回答。她抬起一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手指微微蜷着，伸不直了。她把手放在于龙手背上，握住了。
“孩子。”
嗓子哑得很，发颤，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但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很用力，像要按进他骨头里。
“你受苦了。”
就四个字。
于龙蹲在那儿没动。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八十岁的手，指节粗大变形，指甲剪得很短，掌心全是老茧。他忽然想起来，他没见过刘奶奶。不是张院长带来的那批，不是郑爷爷那一排的。她自己来的，一个人，从北郊坐了四十分钟车，穿过早高峰，走进这个她从没来过的酒店宴会厅，找了个最靠边的角落坐下。就为了等两个字：伪造。
于龙拧开矿泉水瓶递过去。
“奶奶，喝口水。”
刘奶奶接过水，没喝。把水瓶放膝盖上，两只手捧着，像捧着怕洒的东西。然后低头从布袋子最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平安符。红布的，半个巴掌大。红布褪了色，边缘磨出毛边，线松了几针，露出里面黄色的内衬。上头绣着“平安”，金线的，金线也旧了，泛着暗哑的铜色。
她把平安符塞进于龙手心。两只手包着他的手，使劲按了按。手在发抖，但按得很用力，像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都通过这个符塞给他。
“戴着。我求的。开过光的。保平安。”
于龙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红布包，喉结动了一下。
系统叮了一声。完成“奶奶的眼泪”任务。老年情感关怀技能熟练度加百分之二十，现金一千，特殊奖励——刘奶奶的平安符。备注写：不是符保人，是人保人。她在佛像前磕了一百个等身长头求来的，每磕一下都在念你的名字。
于龙攥紧平安符，站起来，把水瓶又往刘奶奶面前推了推。“奶奶，您等我一会儿。发布会结束，我送您回去。”
刘奶奶点点头，捧起水瓶喝了一口。手还在抖，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于龙转身往回走。穿过记者席时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全网播放量实时数字在疯狂地跳，开头是个1，后面一串零，还在翻。弹幕截屏铺满了画面，一行一行往上涌，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于龙对不起”“我们错怪你了”“清者自清”“赵天豪太可恶了”“之前的视频我转发了现在删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于龙没看这些。他走回台上坐下。林薇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手里攥的小红布符上，没问，在桌子底下拍了拍他手背。于龙把平安符放进了西装内袋，贴着胸口。
大屏幕上亮出最后一组数据——全网播放量破亿。评论区情感分析柱状图翻了个个：红色占比从百分之七十三跌到百分之九，绿色从百分之十二飙到百分之八十六。
记者席上已经有人开始抢发了。手机屏幕亮成一片，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去。不用等明天，此刻，当场，真相已经传到所有在看直播的人面前。
养老院活动室里，万大爷拄着拐杖，嘴唇哆嗦了半天，回头冲身后十几个老人说：“我说什么来着？我说小于不是那种人！”嗓子是破的，眼睛是红的。周爷爷坐轮椅上使劲点头，两只手攥着扶手，指节全白。
菜市场榕树下，王姐挤在人堆里，面前手机被举得高高的。旁边有人问：“这谁啊？”另一个人替她答了：“一个好人。被冤枉的。”王姐没回头，红围裙攥在手里，指节全白了。
地铁上，小杨抱着孩子盯着手机，眼泪又掉下来。旁边陌生人递纸巾：“你认识他？”小杨接了纸巾，点点头又摇头，最后使劲点头：“他不认识我。但他帮我送孩子去过医院。”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怀里刚退烧的孩子伸出小手够她的脸：“妈妈不哭。”
林薇站在讲台前，看了眼还在跳动的数字，轻轻呼了口气。
“下一个环节。下面，请刘处长上台。”
台下安静了。第一排，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面朝记者席。闪光灯又开始闪。
于龙坐在台上，手按着胸口平安符的位置。隔着西装布料能感觉到那个小红布包的温度——不是它发热，是胸口的热气捂暖了它。他低头看了看左手食指那道旧疤，抬起目光。
刘处长走上了台。
宴会厅外面，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关着。门外站着一个人，手里抱着牛皮纸包裹。他没进来——在等。等官方说完，等最后一个环节走完。然后他会走进来，把那份比三百四十七页更重的东西放到所有人面前。
于龙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好戏，还没到最后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