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阵前折枪碎牌,横七竖八;死马伤人,狼藉满地。陷阵卫左阵受创最重,许多军士直到金声止后,方才从尸首丛里寻得同伴。有的尚能呻吟,有的早已气绝。
李懐、范权、公孙胜、周方四人,都在中军旗侧,把这一场厮杀从头至尾看在眼里。
范权平日手中不离一柄竹扇,此时早已合了,只把五指紧紧攥住扇柄。
方才药兵冲开梁山左阵时,他还道高廉当真能够转败为胜;不想赵复旗号数动,先收飞骑,稳住左右,又把三百陌刀从中军推出,顷刻间便将那五百怪兵斩得七零八落。
如今再看陷阵、豹韬、飞骑、铁骧诸军,听得金声,各归队伍,并无一支贪功乱追。范权看了半晌,脸上早没了来时那般安闲。
公孙胜却暗暗欢喜。
他原曾赞同晁盖所言,欲推梁山为绿林之首。今日亲见梁山军马离了水泊,在高唐州平野列阵,胜时不乱,败时不溃,号令一下,转眼又能收拾阵脚,心中暗道:“晁天王所见,果然不差。”
李懐只顾望着那三百陌刀军。
他虽曾听说梁山铁骑破过十万官军,却未曾亲眼看见。今日先是秦翎阵前连斩三将,随后四卫齐进,杀得高唐州军马望城而走;及至药兵突入,眼见梁山左阵将破,那三百陌刀军却如墙推出,把五百怪兵一层层斩翻。
李懐看罢,心中想道:“王大王肯与梁山结盟,果不是只因他侥幸胜过一阵。这等军马,淮西也未必寻得出几支来。”
周方却只管低头不语。
前夜聚义厅上,他曾说道梁山所恃,不过八百里水泊之险;若离了水泊,未必还能抵敌官军。
今日高唐州城外,既无湖泊,又无水军,梁山却在平川旷野之上,正面杀得官军大败。
尤其那三百陌刀,分作六排,前退后进,刀起刀落,宛如一堵铁墙向前推去。周方看得紧攥马缰,手背上青筋迸起。
他心下暗道:“若只是一伙守水泊的强人,江南自不必理会。如今却能领数万军马远行,又有重甲骑兵、陌刀队伍;那后营十六辆黑毡大车,所载之物至今不曾显露。若教梁山日后坐大,于圣公那里,未必是福。”
四人各怀心事,谁也不曾再提前夜席上那番争论。
且说梁山诸军依次退回大寨。
赵复先教萧嘉穗点视各军死伤,又传林冲、秦明、呼延灼、唐斌、袁朗、鲁达六个卫长,到中军帐中议事。
不多时,众将都到。
鲁达从后营赶来,把水磨禅杖往帐前一顿,便道:“高廉那厮已经败进城去。依洒家说,明日便撞开城门,先救柴大官人,再拿那厮来碎尸万段!”
林冲道:“大官人尚在牢中。高廉今日大败,正是心慌气恼之时。若逼得紧了,只怕先去害了大官人。”
赵复点头道:“今日原要生擒高廉,不想被他亲兵护住,趁乱逃入城中。”
“这厮连折三将,又折了多年养成的药兵。明日多半不敢再出城交战,只会紧闭城门,死守不出。”
“今夜且等城中锦衣卫消息。若能救得柴大官人出来,明日便可放手攻城;若一时未能得手,也须先设法接应,断不可只顾破城,却坏了大官人性命。”
林冲道:“寨主之言是也。”
秦明虽恨高廉走脱,也只得说道:“且教这厮再活一夜。待柴大官人脱险,秦明定要亲自撞进城去拿他。”
鲁达道:“明日若要攻城,只管教洒家先上!”
众人正说之间,赵复把目光转向后营。
只见诛恶卫护着那十六辆黑毡重车,缓缓驶入营寨。军器匠人围在车旁,解开粗索,揭起毡布,逐件查点大木、横轴、长梢、绞盘并诸般铁器。
鲁达转头看了一眼,说道:“这许多木头铁件,押了一路,今日总算要见些用处。”
赵复道:“今夜还不可搭起。只教匠人逐件点清,莫要临用之时短少了甚物。”
“待城中送出消息,柴大官人脱了牢狱,再选地势架炮不迟。”
萧嘉穗问道:“若明日高廉紧闭四门,只在城上守着,却又如何?”
赵复起身走到帐前,遥望高唐州城墙,说道:“他若不肯出来,便教他在城头看个明白,梁山后队一路押来的,究竟是何物。”
众将听了,都向后营望去。
当夜各军依旧分守寨栅。
唐斌所领游骑卫散在城外各处官道、渡口,昼夜巡绰,打听邻近州县动静。鲁达又在诛恶卫中添拨军士,把住后营粮草军器,不许闲人靠近。
军器匠人点起灯火,把十六辆重车上的黑毡一幅幅揭下。
只听大木相碰,铁环乱响;粗索拖过车板,绞盘转动有声。后营人影往来,直忙到二更以后。
高唐州城头守军远远望见梁山后寨灯火通明,又见许多人围着那些黑毡重车搬运物件,只道梁山正在打造攻城器械,却不知那些粗木、铁轴、长梢一经拼合,便是能将大石飞上城头的回回炮。
且说高廉败回高唐州城中,急教守军拽起吊桥,关闭城门。四面城头添拨军士,多搬擂木炮石、灰瓶弓弩,只教晓夜提防。
城内又添了三班巡军,沿街喝问。客店、市坊一概关门,但有外乡面生之人,便拿到州衙勘问。
高廉回到府中,卸下头盔,兀自惊魂未定。想起阵前连折三将,五百药兵又被陌刀斩得十停去了八九停,心中那把无明业火如何按捺得住?
当下把案一拍,喝叫当牢节级蔺仁来见。
不多时,蔺仁来到堂下,躬身听问。
高廉道:“柴进那厮前日病死,尸首处置了么?”
蔺仁答道:“小人怕尸首留在牢中生事,已依前番回禀,投在后牢枯井里了。”
原来三日前,高廉催逼蔺仁暗害柴进。蔺仁见柴进是个好男子,不忍下手,只推说道本人伤重病死。又怕高廉差人验看,便暗暗解开柴进枷锁,趁夜将他放入后牢一口枯井之中,每日晚间送些水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