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把鲁达救出武家兄弟按下,再说杨志。
西门庆听得县衙方向喊杀震天,哪里还顾得钱县丞死活,只带了十余名护院,从后门逃出。
杨志提着朴刀,从后赶来,喝道:“西门庆,哪里走!”
西门庆回头见是一个青面汉子,并不认得,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军汉,敢拦我的道路?”
杨志道:“武家的冤债,今夜该还了。”
西门庆把手一挥,叫道:“杀了这青脸贼!”
十余名护院提刀挺枪,一齐扑上。杨志见巷子狭窄,众人不能并肩,反倒不进,只把后背贴住砖墙,叫了一声:“两人绕侧巷,余下随我,休挤在一处!”锦衣卫闻声便散。最前一个护院挺枪直刺,杨志侧身让过,朴刀顺着枪杆削入。那人胸前中刀,仰面倒下。
第二个才举起刀,杨志反手一架,抢前半步,刀尖早从肋下刺入。前面两具尸首堵住窄巷,后面庄客一时挤不上来;跟随赶到的四名锦衣卫又从侧巷杀入,护院顿时乱了。
西门庆见势不好,翻身上马,撞开自家庄客,径往东街奔去。杨志并不徒步乱追,回手一刀割断路旁一匹备马的缰绳,翻身上鞍,提刀赶去。其余锦衣卫只料理巷中护院,并不一窝蜂跟在后面。
西门庆一路打马,奔到东街石桥。桥上正有一辆卖炭的破车横在路中。车夫见快马冲来,丢下缰绳便走。
西门庆勒马不住,坐骑撞在车辕上,前蹄一跪,将他掀到桥边。杨志赶至桥头,却先勒住坐骑,翻身落地,横刀封住退路,方才喝道:“哪里走!”
西门庆滚身爬起,拔出雁翎刀,照杨志面门便砍。杨志举刀相迎。两个在桥上斗了十余合。
西门庆虽学过些枪棒,终究不是杨志敌手。杨志也不急着抢攻,只把桥头守定,一刀紧似一刀,逼得西门庆退无可退。斗到急处,西门庆忽把左手一扬,袖中飞出两枚短箭。杨志眼疾手快,磕飞一枚,侧身避让时,另一枚擦过左臂,划开一道血口。
西门庆见伤了杨志,抢前又砍。杨志连架数刀,忽将身一侧,让过刀锋;左手拿住西门庆手腕,朴刀向上一挑。雁翎刀脱手飞出桥栏,落入河泥。
西门庆失了兵器,扑通跪倒,把背后包袱扯开,捧出几锭银子,说道:“好汉饶命!这些金银都送与你。你若想求个官身,我也能在州府替你打点!”
杨志听见“官身”二字,想起东京失陷花石纲、殿帅府前受尽冷眼的旧事,手中刀停了一停;只是双脚前后站定,刀尖仍压着西门庆胸口,门户半点不曾松懈。
西门庆只道说动了他,忙把银子送上前来,说道:“只要有钱,甚么官做不得?”
杨志看了他一眼,说道:“杨志便为这两个字,吃尽了苦头。”
说罢抬脚将银子踢入河中。
西门庆忽抓起地上泥沙,向杨志面上撒去,转身便抢桥边一把短刀。他只道杨志已被旧事乱了心神,哪里知道杨志早防着这一着。泥沙才起,杨志已抬袖遮眼,耳中听得脚步向右,便抢前半步,朴刀迎声落下,先斩断西门庆右臂。
西门庆惨叫一声,倒在桥边,颤声问道:“你……你究竟是谁?”
杨志道:“青面兽杨志。”
朴刀起处,早把首级斩下。
跟随的锦衣卫赶来,提了西门庆首级。杨志扯下一片衣襟,缠住左臂伤处,说道:“回县衙去。”
众人径转回来。正是:
青面不因金帛动,朴刀专斩不平人。
旧时官梦虽曾误,临敌心头自有神。
却说李四伏在旧水沟里,听得南门喊杀起来,却不忙便走。先等两拨搜人的军汉都奔过土地庙,方才扯下一幅烂染布,把迎儿头脸裹住,又在她脸上抹些锅灰,自己仍挑起那担破柴,装作带病女儿逃乱的穷汉,只拣僻巷,依先前约定往县衙后街枯井而来。临走时,又在染坊缺墙上以黑泥画了一个歪箭头,这是张三、李四昔日在东京厮混时惯用的记号。
行不多远,只见张三带着两个锦衣卫从后赶来。原来他开了南门,便往旧染坊接应李四;赶到那里时,见院中无人,却在断墙上看见那枚黑泥箭头,便知李四已按约先走,因此循着背巷追来,并非偶然撞见。
张三见李四与迎儿都无事,忙说道:“师父已经打进县衙,武都头多半救出来了。”
李四四下一望,见远处火把都往南街移动,低声道:“莫在这里说话。牢院已乱,武家父子若能出来,必从这条后街转南门。我们只贴墙根迎上去,不可走到明处。”
众人转过街口,只见鲁达背着武松出来,两个锦衣卫扶着武大郎跟在后面。
迎儿叫了一声“爹爹”,扑了过去。
武大郎一把抱住女儿,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摸摸脸,又摸摸手臂,哭道:“迎儿,你可曾叫人打着?可曾吃甚苦楚?”
迎儿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哭道:“郓哥哥把我藏在柴草后面,郓哥爷爷也不叫我出声。后来这两位叔叔来救我,来旺也叫他们杀了。”
武大郎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连声说道:“没事便好,没事便好。”
武松伏在鲁达背上,抬头问道:“郓哥父子如今怎样?”
李四道:“郓哥留在家中照看老父,不曾跟来。”
武松点了点头,说道:“这孩子有义气。”
武大郎含泪道:“他救了迎儿,武家若有来日,必去报他。”
鲁达喝道:“有话出了城再说!这里不是哭的去处。”
话犹未了,杨志提着西门庆首级赶来。
武大郎见了那颗首级,身子一颤,连忙把迎儿挡在身后。
杨志把首级丢在阶前,走到武松面前,抱拳说道:“武都头,小弟杨志,奉寨主之命前来相救。”
武松道:“原来是杨制使。今日初见,便受诸位这般恩义。”
杨志只道:“先出城,别话容后再叙。”说罢先点了一遍人数,又问取来的案卷物证可曾收好,见一人不少、要紧物事也都在,这才回身看路。
鲁达见他左臂衣襟透血,说道:“你手上既伤了,便押住后队,休再逞强。”
当下叫人从狱中拆下一块木铺板,以囚衣撕成布条,扎作一副软兜,把武松安放在上面,四名锦衣卫轮流抬着。杨志又分两人持短弩护住两翼,两人看守案卷物证,其余人前后遮护;鲁达提杖开路,自己亲自押住后队。
众锦衣卫前后遮护,张三、李四扶着武大郎,迎儿紧随父亲;又有一人牵了鲁达的乌骓马,一行人径往南门而去。
行到县衙外,只见百余乡勇又被保甲头目驱逼着聚在街上。那头目躲在人后,举刀叫道:“他们不过二三十人!一齐上前,杀了领赏!”
前排乡勇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肯先动。那头目走到后面,举刀乱骂,逼人向前。两边屋脊又有几个弓手探出身来。杨志早已看见,把手一抬,两名锦衣卫立刻各据墙角,短弩先对住屋上;余下人把武松护在正中,阵脚不曾乱得半分。
鲁达横住禅杖,喝道:“不相干的丢下兵器!还替赃官卖命的,只管来!”又回头道:“你们护住武家人,莫浪费弩箭。洒家一个打发了这班鸟人!”
众乡勇见他浑身是血,肩上插着半截箭杆,禅杖上也尽是血迹,哪里还肯近前。
那保甲头目仗着隔了数十人,仍在后面喝骂。鲁达把禅杖往地上一顿,脚尖从尸旁挑起一杆长枪,劈手掷去。只见那枪似一道白练,越过数十军汉头顶,正中头目胸口,带着偌大身躯倒飞数步,牢牢钉在铺门之上。满街乡勇看了,无不魂飞魄散。
众乡勇发一声喊,丢枪弃牌,四散奔走。鲁达也不追赶,引众人直出南门。
城门守军见巡检、钱县丞、西门庆尽皆身死,早已逃散。守门的八名锦衣卫早把缴来的团牌列在门洞两旁,又将两条绊马索藏在暗处,轮班监看城上、街口。待鲁达等人到来,四人先接过伤者,二人登门楼监看,余下二人仍以短弩压住追路。众人全数出了城,他们方才掀翻两架拒马,横塞门洞,又撒下一把铁蒺藜,从容退走。那些败兵只敢远远张望,竟无一个上前追赶。
众人先回老槐林取了马匹,随即离开阳谷,不敢行官道,只沿田间小路北走。因武松伤重,受不得快马颠簸,众人拣一匹老成脚稳的马,在鞍上厚厚铺了衣物,使他斜伏其上,又叫两名锦衣卫左右扶定。其余人也不敢驰马,只牵缰步行。
夜已深了,暑气仍重。田中虫声不住,沟水泛着热腥。众人衣服早被汗水、血水浸透,脚下不敢稍停。
走出五六里,田间小径越发崎岖。那马几次陷蹄,武松伏在鞍上,背后伤口又被颠得渗出血来。
鲁达说道:“把武松与洒家。”
众人把武松从鞍上轻轻扶下。鲁达将禅杖递与张三,把武松背在身上,继续赶路。
武松伏在鲁达背上,过了半晌,说道:“今日累鲁提辖舍命相救。”
鲁达道:“又来说这些鸟话!寨主认你作兄弟,洒家便不能看你死在牢里。”
两人又行了一程。
武松忽然说道:“哥哥肩上还插着箭杆,可还禁得住么?”
鲁达听见这一声“哥哥”,回头笑道:“这才是爽快话!洒家禁得住,你只休死在背上。”
武松低声道:“武松还要同哥哥吃酒,怎肯便死。”
鲁达大笑两声,脚下又快了几步。
众人再行四五里,武松起初还能答话,后来渐渐没了声息。行到一处荒岭下,鲁达只觉背上双臂松落,忙停住脚步,伸手去探鼻息。
“杨制使,快来!”
杨志赶上前来,先探武松鼻息,又摸了摸额头,随即揭开裹伤的布帛看了一眼,说道:“身上滚热,伤口又裂了。梁山路远,断不能再赶。”
武大郎听见,连忙挤到近前,叫道:“二郎!二郎!”
武松闭着眼,并不答应。
迎儿拉住武大郎衣角,哭道:“爹爹,二叔怎了?”
武大郎张着嘴,只顾看鲁达。
鲁达喝道:“休往梁山走了!这一路还不知有多少人堵着,咱们先投柴大官人别庄,寻郎中救人!”
武大郎连声说道:“快走,快走!只求先救得二郎性命!”
众人改由岭下近路,连夜赶去。
此时阳谷城中火把乱照,哭喊未息。却有一个漏网押司从东门觅得快马,星夜往州里申报,说梁山强人破城劫牢,杀了县丞、巡检并西门庆。由此惊动州府,发下海捕公文,又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