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这日刚从县衙交了差牌回来,身上青布公服尚未换下,正待往东街铺中去看武大郎,忽听门外脚步杂乱,有人奔到门前叫道:“都头,不好了!武掌柜被官差锁了,已押往县衙去了!”
武松听得“哥哥被锁”四字,脸色陡变,转身便取朴刀,提在手中,要往门外冲去。
潘金莲正在屋中整理喜服,听见外头喧哗,急忙赶出。见武松提刀便走,心下先慌了,忙一把拦住,说道:“官人且慢!武大哥既被押往县衙,总要先问明白,官人这般提刀出去,便有理也要变作无理了!”
武松怒道:“哥哥被锁去县衙,俺还问甚么明白?俺若迟去一步,谁知那起撮鸟如何折磨他!”
潘金莲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说道:“奴家知道官人心疼武大哥,奴家也心疼。只是官人这一刀提了出去,便不是寻人问话,是同官府拼命。到时武大哥还没救出,官人先落了罪名,叫奴家和迎儿怎生是好?”
武松脚下一顿,手中刀却不曾放下,只咬牙道:“知县大人才离城,钱县丞便拿俺哥哥,这事来得蹊跷。”
潘金莲还要再劝,忽听前门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随即有人拍门喝道:“开门!奉钱相公钧旨,搜检武家往来书信,传武松到案问话!但有梁山书札,一概封取!”
武松听得“梁山书札”四字,双眉倒竖,喝道:“好贼子!果然不是冲哥哥来的,是冲俺武松来的!”
潘金莲脸色一白,低声道:“官人,他们说的是梁山?”
门外差役又喝道:“武松!你身为阳谷都头,却私通梁山,暗藏反书,还不出来受审!”
武松怒极反笑,说道:“俺武松一生行得正、坐得端,成婚报一封喜信,倒叫这几个撮鸟说成反书!”
潘金莲这才明白过来,一把按住武松持刀的手,说道:“官人,奴家不懂官府里的事,可也听明白了。他们不是单拿武大哥,是要拿梁山二字害官人。官人若此时动刀,便真叫他们坐实了罪名。”
武松望着前门,听得拍门声愈急,胸中怒火反倒沉了下去。他低声道:“他们先拿哥哥,再搜俺家书信,是要逼俺入网。”
潘金莲含泪道:“官人既知是网,便更不能乱闯。武大哥在牢里,迎儿又小,奴家也只靠官人。官人若一时性起,把自己也送进去,武家便真个完了。”
武松沉默半晌,忽地把刀柄攥紧,说道:“俺不能走。俺若走,哥哥立时没命;俺若闯,便中了他们计。如今只有一条路,俺也去县衙拖住他们,你替俺把救命的话送出去。”
潘金莲一怔,问道:“官人要奴家去哪里?”
武松转过身来,看着潘金莲。原本一双杀人的虎目,忽然软了几分。他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乱发掖到耳后,低声说道:“金莲,俺本想着堂堂正正娶你进门,叫街坊都知道你是俺武松的妻子。不想喜服未成,酒席未摆,先叫你去走这等险路。”
潘金莲眼圈一红,说道:“官人莫说这话。奴家既已认定武家,便不是只来享福的。今日武家有难,奴家若只会躲在屋中哭,如何配做官人的妻子?”
前门忽然“砰”的一声,被差役撞开半扇。只听有人喝道:“进去搜!凡有书信木匣,一概拿了!”
来旺站在廊下,装出一副惊慌模样,却趁人不备,低声向一个差役指点道:“都头卧房在那边,木匣常放在案下。”
武松眼角扫见,心中一凛,已知家中出了内鬼。只是此时情势急迫,不及拿问来旺,只压低声音对潘金莲说道:“你听俺说。你从后门走,连夜出城,径往水泊梁山去。到了梁山脚下,逢着梁山的人,便说你是阳谷武松未过门的妻子,武家遭钱县丞与西门庆构陷,哥哥已被拿入牢中,俺也要入县衙投这张网。请赵寨主念昔日恩义,速速救人。”
潘金莲把这几句话在心中默念一遍,说道:“奴家记下了。只说阳谷武松家中遭难,武大哥被拿,官人也被奸人陷害,请赵寨主念旧日恩义,速来救人。”
武松点头道:“正是这话。若山上盘问,你便把俺当初在外流落,蒙柴大官人收留,又受赵寨主查明旧案的事说清。赵寨主若念旧情,自会明白。”
潘金莲说道:“奴家都记下了。官人只须记着,奴家一定到得梁山。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要把这话送到赵寨主面前。”
武松听得这话,心里一酸,忽然伸手把潘金莲轻轻抱了一抱。只是前门差役已闯入院中,他不敢多留,随即松开,说道:“去罢!若请得救兵,便是救哥哥,也是救俺武松。”
潘金莲含泪看他一眼,说道:“官人保重。奴家去去便回。”
武松咬牙道:“快走!”
当下潘金莲转身进屋,急急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又用布巾包住头发,把身上首饰尽数取下,只留些碎银贴身藏好。武松将她送到后门暗巷,听得前院差役已翻箱倒柜,便把后门轻轻推开。
潘金莲迈出门槛,脚步一顿,终究又回头看了武松一眼。
只见武松站在门影里,半边脸在暗处,半边脸被屋中灯火照着。他勉强冲她点了点头,似要叫她安心,眼中却尽是说不出的痛楚。
潘金莲再不敢看,咬住袖口,硬生生不叫自己哭出声来,转身钻入暗巷之中。夜风吹起她衣角,不多时便消失在街尾。
且说迎儿此时尚在家塾。她听得街上人议论,说武大郎被官差锁走,心中惊慌,趁人不备便往家跑。还未到自家门前,只见几个差役已闯入武家,翻箱倒柜。来旺站在一旁,低声向差役指点:“这里是武松卧房,那边木匣里常放书信,后院厨房有地窖。”
迎儿虽小,却一眼看出来旺不是好人,吓得不敢进门,转身从后巷逃去。慌乱之中,她想起平日街上卖梨的郓哥,便一路奔到郓哥破屋前,拍门哭叫。
郓哥开门见是迎儿,忙问道:“你这般哭,出了甚事?”
迎儿抽噎说道:“我爹爹被官差拿了,家也被搜了,来旺引着官差翻我家东西。郓哥,他是坏人,他害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