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说道:“小人不过打死一只害人畜生,如今已经受了县尊称赞,州府又有赏钱,如何还能平白受下一所宅院?”
“这等恩赏实在太重,小人若就此领受,只怕日后叫人说武松借着打虎之名,向官府索要房产。”
知县说道:“壮士若是孤身一人,自可随意投宿破庙草棚。如今却带着兄长、女子与孩童,难道还叫他们随你露宿街头?”
“那宅院本就是无人居住的官房,长久空置,只会日渐荒废。如今拨给有功之人,既安顿了壮士一家,又保全了房舍,如何算作滥赏?”
武大郎听了,连忙上前,朝知县深深作揖。
武大郎说道:“县尊相公体恤小民,小人一家实在感激不尽。只是这所宅院赏赐太重,叫我们兄弟一时不知该如何报答。”
知县笑道:“你既是武壮士的兄长,便该替一家老小多作思量。今日先安心住下,日后武壮士若肯替本县出力,便算报答这份恩情。”
武大郎转过身,对武松说道:“二郎,县尊既是一片厚意,咱们若再三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今日先将恩情记在心中,往后自有报答之日。”
武松见哥哥如此说,只得躬身说道:“县尊厚恩,小人铭记在心。日后若有用得着武松之处,只要不违国法、不害良民,小人绝不会推辞半步。”
知县听见这话,面露喜色。
知县说道:“本县正有一桩差事,原想同壮士商议。阳谷县中原有两名都头,其中一人上月染病身亡,职位至今空缺。”
“本县见壮士武艺过人,又不贪钱财,正可充任本县步兵都头,统领土兵,巡捕盗贼,弹压地方。”
“这差事虽算不得显贵,每月却有俸钱米粮,也足以供养一家老小。不知壮士可愿暂且屈就?”
武松听罢,不曾立刻回答,只回头看了看武大郎、潘金莲与迎儿。
他从前孤身一人,四处漂泊,从不曾想过长久营生。如今哥哥年长,迎儿幼小,潘金莲又已与自己定下婚约,一家人若要在阳谷安稳度日,终须有一份正经差事。
武大郎看出兄弟心意,便开口说道:“二郎空有一身本事,若仍旧在江湖上东奔西走,家中老小也难得安稳。”
“县尊如今肯将正经差事交给你,正是看重你的为人本领。你只须秉公办差,不欺压百姓,便不算辱没武家门风。”
潘金莲也低声说道:“相公一身力气武艺,若能用来捕盗安民,自是再好不过。只是衙门差事不比江湖争斗,往后凡事须依法度办理,不可再因一时动怒,轻易出拳伤人。”
武松听了,郑重地点了点头,向知县躬身施礼。
武松说道:“县尊既不嫌武松粗鲁,肯将都头重任相托,小人便斗胆领受。往后巡街捕盗,必定秉公办事,绝不借官差名目欺压良善。”
知县抚掌笑道:“好一个秉公办事,不欺良善!壮士若能始终记住今日这番言语,本县便不曾看错人物。”
当下知县吩咐押司回衙,立即替武松填写都头文书;又叫户房书吏将州府发下的除虎赏银,以及县中原定赏钱,一并登记领取。
周围百姓听说打虎英雄不但搬来阳谷,还要出任本县都头,顿时齐声喝彩。
知县又拨出四名公人,命他们帮助推车挑担,引武松一家前往东街官房安顿。
一路进了阳谷县城。
但见街道宽阔,店铺相连。酒楼茶肆门前彩旗招展,米铺布行之中客人不断;又有铁匠铺、油坊、生药铺、典当行,处处皆是买卖人家。
迎儿跟在潘金莲身边,一双眼睛只顾左右观看,见甚么都觉新鲜。
武大郎望见街上人口众多,心中暗想:“此处人烟比清河县兴旺,日后挑担卖炊饼,生意定不会差。”
行了约莫一炷香时分,众人来到东街后巷。
只见一座青砖院落临街而立,门上朱漆虽已剥落,门板却仍厚实。推门进去,前后共有两进院子,正房、厢房、厨房、柴屋,一应俱全。
院角生着一株老枣树,井台旁虽有几丛荒草,井水却十分清澈。
屋中桌椅柜床蒙着灰尘,却都不曾损坏;厨房尚有两口铁锅,后院又有一间仓房,正好存放米面杂物。
武大郎从前只住紫石街两间小屋,何曾见过这般宽敞的院落?一时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厢房看到厨房,只觉处处合用。
迎儿跑到枣树下面,仰头说道:“这株枣树若到秋日结满红枣,迎儿便拿竹竿打下来,先给爹爹、叔叔和婶娘各自装上一碗。”
潘金莲走进正房,伸手擦去桌面灰尘,又往厨房看了灶台锅具,心中也生出几分安定。
公人临走之时,又告诉武松,县尊已拨了两石米粮,稍后便会送来;明日卯时,武松须往县衙领取公服腰牌,同另一名都头交接差事。
武松谢过众人,又取些铜钱要请他们吃茶。几个公人知道知县正看重武松,哪里肯收,只拱手告辞而去。
且把武松一家如何打扫院落、安置行李,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知县出城迎接武松之时,身后除县中书吏公人以外,还有几个平日同官府往来的富户乡绅。
其中一人年约三十余岁,头戴缨帽,身穿青色绸衫,腰系玉环绦带,手中摇着一把洒金折扇。
此人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乃是阳谷县中有名富户。家中开着一间大生药铺,又兼做绸缎典当买卖,与县中胥吏豪商,多有往来。
西门庆原本听说打虎英雄到了城外,只想随着知县出来看看热闹。
待知县与武松说话时,他站在人群后面,起初只打量武松身形气概。
不想目光越过武松肩头,却落在潘金莲身上。
但见潘金莲一路风尘,只穿一领素色衣裙,头上不曾戴甚么金银首饰。虽无浓妆艳抹,眉眼之间却自有一种清丽颜色。
方才惊骡冲来时,她一手护住迎儿,转身躲到武松身后。衣带被风一吹,越发显出身段纤细。
西门庆手中折扇渐渐停住,一双眼睛只随着潘金莲移动。
直到武松一家随着公人走入东街,潘金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西门庆仍站在原处,久久不曾收回目光。
旁边一个富户见他失神,笑着问道:“西门大官人平日最会品评人物,今日见了这位打虎都头,为何反倒半晌不说一句言语?”
西门庆这才回过神来,把折扇重新展开,遮住半张面孔。
西门庆说道:“赤手打虎的英雄世间少见,县尊又亲自授他都头之职,在下不过多看了几眼,哪里还有甚么别样缘故?”
那富户不疑有他,随着众人进城去了。
西门庆却故意落在后面,又回头往东街方向望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