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点将台旁,呼延守信看在眼里,心中却似打翻了五味瓶。
他见呼延灼领铁骧卫,呼延庆又领镇远卫,呼延家一骑一水,皆受重任,先是欢喜,暗道:“寨主果然知人善任,不枉我呼延家弃暗投明。”
转念一想,却又暗暗忧虑:“我呼延家新归梁山,便一门两卫,恩遇太重。旁人纵然口里不说,心里未必没有计较。若灼儿、庆弟稍有骄矜,或旧部仗势欺人,反倒坏了寨主这番信重,也坏了呼延家的清名。”
想到此处,呼延守信再也按捺不住,忽地出班,向赵复深深一揖,道:“寨主,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复忙道:“老将军但说无妨。”
呼延守信道:“呼延灼已领铁骧卫,呼延庆又领镇远卫。呼延家新归山寨,根脚未稳,便受这般重任,恩遇实厚。老夫斗胆,请寨主当着满场兄弟明说一句:呼延家受职,只因军中用人,不因姓呼延而私;日后若立功,照例赏;若误军,照例罚。不可因是呼延家子弟,便轻纵半分。如此,老夫心中方安,众兄弟心中也安。”
这话一出,台下诸将都暗暗点头。有人心中道:“这老将军倒是明白人,知进退,识轻重。”
赵复看着呼延守信,点头道:“老将军此言,正合我意。”
说罢,赵复转向满场军士,高声道:“众弟兄都听着!我梁山用人,不问姓甚名谁,只问有无本事,只问守不守军法。呼延灼能练铁骑,故领铁骧卫;呼延庆识水战,故领镇远卫。日后有功,照赏;日后误军,照罚。莫说呼延家,便是我赵复至亲兄弟犯了军令,也一般治罪!”
众军听罢,轰然应诺,声震校场。
呼延守信再拜道:“寨主公明如此,老夫无话可说。”
赵复亲手扶起,道:“老将军虽不领一卫,却也不可闲着。自今日起,老将军入讲武堂,掌诸卫阵法点校。各卫操练,皆可请老将军观阵指正。若有卫长自恃勇力,不肯受教,军务司记名,三月校阅时一并论处。”
呼延守信道:“老夫愿尽残年,替山寨教出几支真军。”
赵复道:“有老将军这句话,胜过一卫兵马。”
当下呼延守信退在一旁。众将见赵复既重用呼延家,又当众立下赏罚之法,心中疑虑尽皆消了。
萧嘉穗又展开簿册,朗声道:“锦衣卫仍由时迁统领。”
时迁从旁闪出,身形不高,眼睛却亮,叉手道:“时迁在。”
赵复道:“锦衣卫为山寨耳目,专探军情,查奸细,察内外。此卫不与诸营争功,不许扰民,不许借名勒索。乐和往来传令时,也可与你互通消息。你二人一个眼快,一个口快,若用得好,胜过百骑探马。”
时迁笑道:“哥哥放心。若有奸细混进山寨,小弟先把他揪出来,送到哥哥面前!”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赵复却面色一肃,道:“只是有一条,你须记牢。锦衣卫查奸防细,是护山寨,不是害兄弟。若无凭据,胡乱攀扯好人,比寻常军士罪加一等。”
时迁忙收了笑,叉手道:“小弟省得。若敢诬人,小弟自领军法。”
赵复点头道:“好。”
说到此处,赵复又道:“此外,再立一卫。”
众人听了,都是一怔。
赵复目光扫向石秀、邓飞、邹渊、邹润,又看向解珍、解宝,道:“此卫不领大队兵马,不主日常营伍,专赴险处,专办难事。或夺门,或入寨,或救人,或取信,或夜探敌营,或擒拿奸恶。人数不必多,贵在胆大、心细、脚快、手稳。”
石秀眼中一亮,先自出列,抱拳道:“寨主,小弟不耐烦坐守营寨。若有险事,愿第一个前去。”
邓飞也出列道:“我等也愿入此卫,听寨主差遣。”
邹渊、邹润叔侄跟着拜倒,道:“但凭寨主差遣!”
解珍、解宝两个猎户也上前唱喏,道:“我兄弟两个走惯山路,识得踪迹,伏草寻人,攀崖探洞,倒还做得。若入此卫,愿随石秀哥哥同往险处。”
解宝也笑道:“若叫俺弟兄整日站在营门前吃风,倒闷杀人也!跟着石秀哥哥走险路、探虎穴,正合俺兄弟心意。”
赵复听了,点头道:“既如此,此卫便名为昭武卫。非胆气过人、身手精悍者,不得入此卫。石秀暂掌卫事,邓飞、邹渊、邹润、解珍、解宝,各领一队,听中军号令。”
说到此处,赵复面色一肃,又道:“只是尔等都记明白。昭武卫虽专办险事,却不是教你们胡闯乱杀。无令不得擅动;百姓无罪,不得惊扰;功成之后,不得夸耀。此卫不归诸卫调遣,专听中军号令;名册、粮饷、赏罚,仍由军务司照例稽查。若犯军令,罪比寻常军士更重。”
石秀抱拳道:“小弟领命。刀山火海,只消寨主一声令下,石秀必往!”
邓飞也道:“我等愿随石秀哥哥,同听中军号令。”
邹渊、邹润、解珍、解宝一齐叉手道:“谨遵寨主将令!”
赵复点头,又把眼望向魏定国、单廷珪,道:“魏将军,单将军。”
二人听得唤名,一齐出列,抱拳道:“末将在。”
赵复道:“两位将军如今手下兵马,尚不满一卫。我再拨军士与你二人,各凑一千户,暂归龙骧卫听用。史大郎勇猛过人,然年纪尚轻,性子又烈。待他归山领卫,你二人在旁帮衬,替他打磨人马,整肃军纪。不可使龙骧卫徒有猛名,却无法度。”
魏定国、单廷珪齐声道:“谨遵寨主号令!”
赵复道:“好。你二人久在军中,识得兵法阵势。大郎若有急躁处,只管劝他;若他不听,你等可报军务司。”
众人听了,都暗暗发笑,只道:“史大郎若在此处,少不得又要嚷将起来。”
赵复便命旗牌官将诸卫旗号一一捧出。只见陷阵、豹韬、摧锋、奋武、鹰扬、折冲、龙骧、诛恶、飞骑、游骑、左亲、右亲、定远、镇远、锦衣、昭武诸旗,依次列在点将台下。各旗颜色不同,字样分明,迎风招展,猎猎有声。
众军士看得眼热。先前那个问“日后归千户管,还是归卫管”的军汉,此时望着本营新旗,低声道:“如今俺明白了,千户、百户是俺们吃饭操练的根,卫旗是俺们阵前拼命的脸面。”
旁边一个降卒也点头道:“这梁山,倒真像支军马了。”
赵复把手一挥,高声道:“各卫卫长,各归本营。三日之内,把本卫千户、百户、兵额、甲仗、马匹、舟船、粮饷,一一造册,送军务司查明。虚报冒领者,斩;克扣军饷者,斩;扰民取物者,斩!”
三个“斩”字出口,满场军士心头俱是一凛。
赵复又道:“但有功者,必赏;有才者,必用。阵前敢死者升,守纪护民者也升。梁山不问你旧日是官兵、庄客、渔人、猎户,还是山寨旧弟兄;只看今日守不守规矩,肯不肯为百姓出力!”
校场上先是一片寂然。忽然铁骧卫中有人高喊:“愿为梁山效死!”
这一声起,便似火星落进干柴。步军、马军、水军,诸营军士一齐举起兵刃,高声应和:“愿为梁山效死!”
喊声一阵高过一阵,震动山泊,群峰皆应。泊中水鸟惊飞,芦苇翻浪,远远望去,只见旗影连天,刀枪如雪。
赵复立在点将台上,看着诸卫军马,心中暗道:“前世大宋兵权散乱,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终至山河破碎。今日梁山立卫,不为一寨逞强,乃为来日重整山河。”
这话他不曾说出口,只沉声道:“各卫归营,各就山前山后空阔去处安营立栅,依令编练。三月之后,我亲自校阅。练得好的,授旗加赏;练得差的,卫长自来领罚。”
众将轰然应诺。
当下鼓声再起,各卫依次退下。诸军经过点将台前,见新旗迎风招展,人人胸中都添了几分热气。旧日千户百户仍在,今日却又添了卫号军旗。从此梁山军马,不似寻常山寨杂乱聚众,已有几分堂堂气象。
萧嘉穗在旁道:“今日诸卫名号既定,担子也落到诸将肩上了。”
闻焕章道:“旗易授,兵难练。三月之后,方见真章。”
呼延守信望着铁骧、镇远二旗,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呼延家受此重任,若不能替山寨练出精兵,老夫第一个无颜立在此处。”
朱武摇着羽扇,道:“老将军放心。今日有这番话,众军心中便明白了。”
正说之间,忽见山下探马飞奔入寨,直至校场边翻身下马,拜倒在地,道:“报寨主!柴大小姐并鲁提辖遣人传信,明日清早,便要回山!”
赵复听了,眉头微微一动,道:“可曾说带了甚么人回来?”
那探马道:“只说同行之人不少,另有几件紧要事,须当面禀报寨主。”
众头领听了,俱都相顾。鲁智深在外多日,柴大小姐又亲自遣信,若非有大事,怎会这般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