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敏中道:“教主试想,朝廷先前虽不把梁山放在眼里,可如今十万大军覆没,折了呼延灼这员名将,等于当众扇了朝廷一记耳光。东京那位官家,还有蔡京、高俅一班人,岂能咽下这口气?用不了多久,必然要调集更多军马,选更得力的主将,大举征剿梁山。到那时,朝廷的重兵、钱粮、心思,便全都会钉在山东,死死盯着那赵复。江南这边的官军,必然会被抽调北上,防备便空了。”
“我们正好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加紧传教,收拢百姓,囤积粮草,打造军器,把根基打得更牢。朝廷顾头不顾尾,哪里还有心思来管我们这江南一隅?等他们和梁山斗得两败俱伤,兵困马乏,天下人心浮动之时,我们再一举起事,先占睦州,再取杭州,席卷江南。到那时,朝廷想回师对付我们,也已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了。这浑水摸鱼、借势成事的道理,教主素来最是明白。”
方腊听罢,抚掌大笑,点头道:“敏中所言,正合我意!我正愁朝廷近来对江南盯得紧,花石纲虽扰害百姓,却也让官军往来频繁,不好行事。如今梁山这一闹,正好替我们把朝廷的注意力全吸引到北边去了。那赵复小子,狂妄归狂妄,倒是误打误撞,替我们做了件好事。”
方肥皱着眉头道:“哥哥,话虽如此,可那梁山既然破了十万官军,势力必然大涨。万一他们真的成了气候,将来打完了官军,转头南下,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对头?”
方腊闻言,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他摆了摆手,道:“兄弟,你也太高看那赵复了。他一个占山为王的草寇,格局就只有那么大。仗着水泊天险,守着一亩三分地,打家劫舍,劫富济贫,便是他的顶头了。想要攻城略地,割据一方,甚至问鼎天下?他还差得远!”
“其一,他手下都是些乌合之众,虽有几个能打的头领,却没有正经的章法,没有安民的方略,没有治民的官吏,就算打下州县,也守不住。
其二,梁山在山东,四面都是官军,地处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也就靠着一水泊苟活。朝廷真发了狠,调集几十万大军围上去,困也困死他了。
其三,那赵复年轻气盛,打了个胜仗便要飘起来,定然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接下来必然要四处攻伐,招惹更多官军,死得更快。”
“这样的人,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他也配做我们的对头?在我眼里,他就是颗棋子,一颗用来搅乱天下、消耗朝廷的棋子。他闹得越凶,死得越快,对我们就越有利。有甚么好担心的?”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满是枭雄的自信与傲慢。堂下众人听了,都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在他们心里,自家教主才是能成大事的真命主,梁山那伙草寇,根本不值一提。
邓元觉合掌道:“教主高见。区区梁山草寇,何足挂齿。倒是朝廷大军北上,正是我们扩张的好时机。依贫僧之见,趁此机会,可派人往婺州、衢州、处州各处,多设坛口,广纳教众,把咱们的势力往各处铺展。等起事之时,各处一齐响应,便能势如破竹。”
厉天闰也上前道:“教主,末将愿往浙东一带,联络各处山寨头领,许他们日后的富贵,教他们早早归顺。到时候一起举事,人马更多,声势更大。”
方腊点了点头,道:“都依你们。邓师父只管去安排传教的事,厉兄弟去联络各处山头。记住,一切都要隐秘行事,不可走漏风声,教官府察觉了。眼下还不是露面的时候,越低调越好。让赵复那小子在北边出风头去,我们在南边闷声做大事。”
娄敏中又道:“教主,属下还有一计。那梁山既然大胜,我们不妨也遣个人,带些礼物,去走一遭。”
方腊眉头一皱,道:“怎么?还要我去巴结他一个山寇不成?”
娄敏中连忙笑道:“教主误会了,不是巴结,是顺势而为。我们派个不起眼的人,以江湖同道、明教的名义,送些土产礼物,去恭贺他大破官军。说几句同仇敌忾、惺惺相惜的话,多捧他几句,把他捧得越高越好。”
“一来,让他觉得天下绿林都敬服他,越发骄纵,越发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更敢跟朝廷死磕;二来,也能顺便探探梁山的虚实,看看那赵复到底是个甚么货色,手下有多少人马,下一步有甚么打算;三来,也算结个名义上的交情,日后真有甚么事,互通个消息也方便。总之,花不了几个钱,却能把水搅得更浑,让赵复更拼命地跟朝廷斗,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
方腊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冷笑道:“也罢,就依你。只是不必太郑重,显得我们求着他似的。就教底下一个管事,带些江南的茶叶、绸缎、漆器,去走一趟。见了赵复,就说明教方教主听闻义士大破官军,替天下绿林出了一口恶气,特来道贺。若是他识趣,愿意互通消息,便应着;若是他狂妄自大,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也不必争执,回来便是。左右我们也没指望他甚么,不过是顺道捧他一捧,送他一程罢了。”
娄敏中躬身道:“教主英明。属下心里有个人选,是教中一个执事,姓周名方,口齿伶俐,行事稳重,差他去最合适。礼物也不必太丰厚,意思到了就行,免得显得我们刻意巴结。”
方腊道:“你看着安排便是。切记,叮嘱他,到了梁山,多听多看,少说话,别露了我们的底。只说我们是寻常江湖教派,别提我们暗中积蓄力量的事。”
“属下省得。” 娄敏中躬身应了。
当下议事已毕,众人各自领命,分头行事去了。邓元觉去安排各处传教扩坛,厉天闰去联络浙东山头,娄敏中去打点礼物、挑选使者,方貌去督查军器打造、粮草囤积,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堂中只剩方腊一人。
他缓步走到堂口,望着北边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言自语道:“赵复啊赵复,你就好好在北边跟朝廷斗吧。斗得越凶,死得越快,我方腊的机会便来得越早。这天下大事,岂是你一介草寇能染指的?待到你把朝廷的力气耗光了,便是我横空出世、席卷江南之时。到那时,你才会知道,甚么叫真正的英雄,甚么叫帝王基业。”
说罢,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堂中,拿起案上的账册,又细细看了起来。神色平静,仿佛那大破十万官军的梁山,在他眼里,不过是颗随手可用、用完即弃的石子罢了。
这便是方腊的枭雄本色。
他起于微末,却心怀帝王之志,行事隐忍,算计深沉。田虎在河北,离梁山近,怕梁山打过来,所以示好是为了自保;方腊在江南,离得远,根基未稳,便把梁山当棋子,借势搅局,自己躲在暗处发育。
一个要自保,一个要借势,心思不同,却都把算盘打得噼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