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焕章听罢,捻须颔首,接口道:“寨主所虑,真乃深谋远虑!此番官军自乱阵脚,我梁山将士虽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刀枪丛中不顾生死,但以伤亡不过数千的代价,便灭掉朝廷十万之众,说句不中听的,真乃天幸也。
若是堂堂正正对垒交锋,即便取胜,伤亡也绝不止此数。老夫这几日也在盘算,朝廷此番虽败,折损的无非是京东东路这一路的兵马,东京禁军不过损伤五千,元气未伤。
朝廷虽然败了,但别处尚有精兵猛将,河北、河东、陕西诸路皆有屯驻重兵,尤其是边塞西军,久与西夏、羌人厮杀,端的是一等一的精锐。若朝廷把西军调来,与我梁山对垒,那时节,我梁山想要取胜,怕也要伤筋动骨,大费周折!”
赵复点头不迭,道:“还是先生知我肺腑!先生这番话,正正说在俺心坎上。我梁山虽能征善战,将士用命,但终究不过一座山头,一片水泊。
论地域,方圆不过八百里;论人口,满打满算不满十万;论兵马,能战之兵不过三万出头。这等家底,可与朝廷打上一阵、十阵,却败不得一阵!
朝廷坐拥四海,统御万方,此番只是折了京东路一隅之兵,尚有其余诸路兵马可以调动,禁军、厢军、乡兵,加在一起何止百万!朝廷可以输十回、二十回、百回,只要不伤根本,赢上我一阵,我梁山便覆灭无遗矣!这才是俺最忧心之事。
今日请列位来,便是商议这几桩要紧事:第一桩,整训新附之兵。此番收降许多人马,须得好好操练,编成部伍,方能成我梁山的底气。
第二桩,清理山寨粮草器械。连日厮杀,缴获铁甲、兵器、粮米甚多,急待清点入库,该分拨的分拨,该贮存的贮存,不可乱了章法。
第三桩,便是吃食大事。如今寨中人口日增,先前靠山中自耕些许,并山下商队四处收买,再打破几处州府村寨,尚可周转。今人手这般多,一旦断了粮,便生大乱!
此事乃目今头等要务,须尽快议个稳妥章程,教寨中老小尽皆饱暖,方可别作区处。”
他说到此处,心下不禁想起后世一位雄主——那明成祖朱棣的故事来。
那朱棣不过凭借八百亲兵,于北平孤城之中起事,以一隅之地对抗坐拥天下的建文帝。彼时建文帝手握天下兵马,雄兵何止百万,猛将如云,谋臣如雨,谁能料到朱棣竟能靖难成功,最终夺取江山,迁都北平,创下永乐盛世?这等以弱胜强、以小搏大的本事,端的是盖世雄才。
赵复暗自思忖:我梁山如今的处境,与那朱棣起兵之时何其相似!皆是据守一隅,皆是以寡敌众,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那朱棣之所以能成事,一靠将士用命,二靠步步为营,三靠朝廷内部生乱。我梁山若要长久,也须得学这般法子,先把自家根基打牢实了,方能图谋将来。因此他心下愈发急切,要在朝廷喘息未定之时,赶紧把山寨事务整顿妥当。
这番话一毕,堂中诸人皆是默然,人人心中暗自思量。
萧嘉穗便在这沉默中站起身来,面上带着欣慰之色,开言道:“寨主,我萧嘉穗上山之前,曾在江湖上浪迹多年,见过多少草莽英雄、山大王。那些个人,打了一场胜仗,便个个趾高气扬,忙着称王称霸,坐地分赃,哪一个不是得势便猖狂?
先前寨主大破官军之时,我只道寨主也必会志得意满,公然扯旗造反,与朝廷正面对敌。我还曾私下思量,寻个时机来进谏,劝寨主切莫轻举妄动。不想寨主竟有这般清明见地,这般清醒头脑!大胜之后不骄不躁,反倒在思虑山寨后路,这等心胸,这等器量,实乃我梁山之福,我等之幸也!”
乔道清也点头附和道:“萧兄弟所言,句句在理。贫道也曾走遍名山大川,见过不少绿林豪杰,占据一座山头,聚集三五百喽啰,便自称大王,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寨主如此大胜,却能居安思危,不骄不矜,这等胸襟气度,已远超寻常草莽英雄百倍千倍!便是在古之名将中,有几人能于大胜之后,保持这般清醒?我乔道清能追随明主,也算不枉此生了!”说罢抚掌而叹。
赵复听罢,连连摆手道:“列位先生休要这般谬赞,折煞俺了。咱们如今不过在这水泊梁山暂且栖身,前路茫茫,还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万万骄傲不得,飘不得。
今日咱们且把那些虚话放在一旁,先说眼前这几桩要紧事。诸位心中有什么计较,不拘大小,不拘深浅,尽管讲出来,咱们一同参详,集思广益,拿个稳妥章程出来,这才是正理。”
话音方落,朱武便率先开言。他起身道:“寨主,既要说正事,小可便不揣冒昧,先抛砖引玉。这第一桩,整训新兵一事,依小可之见,如今山寨人马众多,少说也有近三万余众,尚不计算此番收降的那些降兵降将。这么些人马,若仍旧用百户、千户的法子来统领调度,实是太过琐碎,诸多不便。”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凝神细听,便继续说道:“往日山寨人马不过数千,至多万余人,以千人为队,调遣起来倒也便宜。
那时节,寨主一声令下,三五个千户便可调齐,行军布阵也都灵活。可如今人马翻了几番,满打满算将近三万余众,若仍以千人为最大编制,那便是三十个千户,再加上此番投了山寨的新附之兵,恐怕不下五六十个千户。
试想临战之际,寨主中军帐前,光是千户将佐便要排到帐外去,传一道军令,层层转达,费时费力,稍有差池,便要误了大事。”
赵复听罢,连连点头,目露赞许之色。
朱武得了鼓励,胆子愈发大了起来,道:“依小可浅见,不如重定编制。待整训新兵之时,可将新兵打散,混编入各军之中。使老兵带新兵,一老带一新,或一老带二新。
这般编练,有诸多好处:其一,老兵久经战阵,临敌经验丰富,新兵跟在一处,耳濡目染,不出半月便可熟悉军中规矩,懂得进退号令;其二,新兵打散混编,不易结党抱团,便于约束;其三,老兵新兵同在一伍,临阵之时相互照应,老兵不会轻易丢下新兵逃跑,新兵有了老兵壮胆,也敢于拼杀。
这般法子,小可在少华山时便曾用过,收效甚佳,不出半月,新兵便可上阵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