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静静听着,脸上的狂喜与激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酸涩、心疼与无尽的烦躁。
他终于知晓,他的孩儿这十二年,过得是何等煎熬苦楚。
别人的孩童年少无忧、承欢膝下,可他的弘儿,三岁流离,无依无靠,被人刻意灌输仇恨,扭曲心智,十二年活在虚假的恩怨之中,以弑父复仇为毕生目标,日日隐忍,步步煎熬,半生身不由己,半生活在骗局之中。
一想到自己的孩儿日夜将自己视作不共戴天的仇人,日夜隐忍谋划,想要手刃生父,白衍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剧痛,窒息难忍。
他是九五之尊,执掌大周万里江山,平定内乱,安抚万民,护得住天下苍生,护得住文武百官,却唯独护不住自己唯一的幼子,让他受苦十二载,深陷迷途,自我折磨。
帝王心底满是自责与烦躁,眉心紧蹙,沉声道:“朕知晓循序渐进的道理,可朕的皇儿就在眼前,近在咫尺,朕却不能认、不能亲、不能护,眼睁睁看着他日夜煎熬、自我拉扯,看着他将朕视作仇敌,日日猜忌挣扎!”
“朕是大周帝王,执掌生杀予夺,坐拥万里河山,可连自己的亲子都不敢相认,何其可笑!”
他心绪翻涌,烦躁难耐,恨不得立刻将所有真相揭开,将所有亏欠尽数弥补。
可脑海之中,骤然浮现出皇后周薇临终前的殷殷嘱托。
当年皇后病重垂危,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年幼的皇子白弘,临终再三叮嘱,若孩儿日后遭遇不测、流离在外,万万不可强行逼迫,需耐心引导,徐徐图之,护其心性,保其安稳。
若是贸然刺激,恐毁其一生。
皇后临终遗言,字字泣血,句句真切,是他此生最难辜负的嘱托。
白衍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急切、烦躁与酸涩。
眼底所有的激荡尽数收敛,只余下深沉的心疼与隐忍。
良久,他缓缓睁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帝王的无奈与克制:“便依你所言,徐徐图之。”
“朕等得起,只愿吾儿早日走出迷雾,勘破虚妄,归我身旁。”
自殿阶一别,刘弘心底悬了整日的巨石彻底落地。
他活在朝堂数月,见惯了官场虚与委蛇、人心凉薄诡谲。
同僚相交多为利来、为权往,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皆是算计提防,半点真心难寻。
他本以为世间情谊皆如此,虚浮易碎、不堪一击,故而常年封闭内心,独以隐忍伪装立身,从不轻信任何人。
可魏庄不一样。
这个温润端方、恪守礼法的君子,手握他株连九族的滔天把柄,知晓他潜藏半生的弑君复仇执念,看透他所有的狼狈、偏执与阴暗,却从未有过半分胁迫、半分猜忌,反而以坦荡赤诚包容他所有不堪,替他守住了这足以倾覆一生的秘密。
那日殿阶寥寥数语,轻释他满心惶惑,也彻底在刘弘心底,筑牢了二人情谊的根基。
往日相交,是朝堂同僚、是知己挚友,温和有度、分寸俨然;经此一事,这份情谊褪去了所有疏离客套,多了生死相托的厚重,成了刘弘身处波谲云诡朝堂中,唯一的安稳归处。
自此往后,每至朝事落幕,百官四散而去,刘弘总会刻意放缓脚步,静待人群尽头那道清雅身影。
而魏庄亦次次心照不宣,搁置手头琐事,回身与他并肩同行。
春日风暖,巷陌垂杨拂堤,落絮纷飞;夏雨初歇,长街清润无尘,草木含香;二人常常撇开朝堂喧嚣,沿宫墙长街缓步闲游,不谈权谋纷争,不议朝堂利害,只随心闲谈,畅叙胸臆。
初时,二人多论诗书经义、少年理想。忆昔日寒窗苦读的孤苦,叹一朝金榜题名的不易,聊济世安民的初心,谈山河万里的壮阔。
彼时的刘弘,眉眼舒展,卸下了平日层层戒备的冷硬,难得露出少年人该有的澄澈坦荡。
久而久之,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无人可诉的苦楚,无人能解的挣扎,便尽数倾吐在了魏庄身前。
无人之时,刘弘常常语声沉缓,道出自己毕生的矛盾与煎熬。
他会说起父母自幼灌输给自己的血海深仇,说起刘氏一族满门倾覆的惨烈过往,说起自己三岁记事起,便背负的复仇宿命。
十余载寒来暑往,他摒弃少年嬉闹,压下所有心性,日夜苦读、步步隐忍,唯一的执念便是入京为官、接近帝王,亲手斩灭那所谓的暴君白衍,为宗族亡魂、为养育之恩讨回公道。
可入朝三月,亲眼所见的一切,尽数颠覆了他根深蒂固的认知。
他亲眼见白衍勤于朝政、夙兴夜寐,天未亮便临朝理政,夜深仍伏案批折,从无半分怠惰;亲见帝王体恤万民、轻徭薄赋,遇灾必赈、遇苦必恤,护得大周四海安宁、百姓安居乐业;亲见朝堂清明、赏罚公允,帝王用人不疑、从谏如流,绝非养父母口中嗜血暴虐、屠戮忠良的无道昏君。
这份亲眼所见的盛世清明,与他自幼根植心底的仇恨执念,日复一日剧烈冲撞,将他拉扯得身心俱疲、几近分裂。
“魏兄,我时常自问,我这半生隐忍执着,到底是为家国大义,还是为一己私怨?”
长街晚风微凉,刘弘立在杨柳树下,眉眼覆着化不开的沉郁,语声带着无人知晓的茫然酸涩。
“我身负宗族血海,父母抚育栽培、倾尽所有,只盼我能报仇雪恨、告慰亡魂。我本应心志坚定、一往无前,可每当我立于朝堂,望着御座之上的陛下,看着他勤政爱民、护佑苍生的模样,我便……不忍。”
一字一句,皆是他深埋心底、不敢与人言说的真心话。
世人皆道帝王威严难近、天威莫测,可唯独刘弘,每每抬眸望向那端坐九霄的身影,心底总会泛起一股莫名的暖意与亲近。
那感觉虚无缥缈、无迹可寻,却岁岁扎根、日日滋长,无关君臣尊卑,无关利弊权衡,是血脉深处本能的牵绊,陌生又滚烫。
他说不清这份亲切感从何而来,只知初见白衍之时,心底便莫名悸动,相处越久,越是难以疏离。
甚至帝王偶尔垂眸望他、温和问询的瞬间,他会心头一热,生出一丝近乎贪恋的孺慕,转瞬又被滔天恨意狠狠压制,只剩无尽的自我厌弃与拉扯。
这份矛盾日夜啃噬他的心神,让他昼夜难安、寝食难宁。复仇是背弃良知,隐忍是辜负恩义,进退皆是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