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莫点。
地球上离陆地最远的海域,方圆两千七百公里内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痕迹。海面下三千米是永恒的黑暗与寂静,头顶是灰蒙蒙的云层,连海鸟都不愿飞过这片死水。
弦华选这个地方布阵,理由很简单——万一出事,炸了也不心疼。
越晏蹲在一块凭空凝出的灵力平台边缘,两条腿晃荡着,往下看了一眼无底的深蓝海面,又缩回来。
“我有个问题。”
没人搭理她。
弦华悬浮在海面上方百丈,十指翻飞,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纹路从她指尖延伸出去,在虚空中编织成极其复杂的立体结构。那结构每一层都在旋转,方向各不相同,像是把一座城市的所有齿轮拆出来重新咬合。
越厉站在平台另一端,双臂抱胸,妖瞳微缩:“这阵法……我看了半炷香,没看懂一笔。”
“正常。”飞仙御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她盘坐在一朵金莲上,道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天衍一脉的东西,本就不是给人的。”
越晏第二次举手:“我那个问题——”
“你问。”越旻终于开口。
“这玩意儿到底干嘛用的?我听了三遍还是没搞明白。”
飞仙御主垂下目光,看了越晏一眼。这位妖王虽然修为不低,但对阵法的理解……怎么说呢,约等于让一条鱼去理解微积分。
“简单讲。”飞仙御主伸出一根手指,“天意,你知道是什么?”
“知道啊,就是老天爷的想法嘛。”
“激苍天这座阵,能造一个假的世界出来。”飞仙御主的语气像在哄小孩,“这个假世界足够真,真到连天意都会被骗进去。天意进了假世界,我们就能看它、用它、甚至把它关起来。”
越晏眨了眨眼:“那不就是钓鱼吗?造个鱼塘把老天爷钓进去?”
飞仙御主沉默了两秒。
“……你这么理解也行。”
越厉皱眉:“风险呢?”
“天谴。”飞仙御主没有避讳,“窥探天意本身就是逆天而行。阵法一旦启动,天谴会在三息之内降下,规模取决于窥探的深度。以我们这次的目标……”
她停顿了一下。
“至少是灭世级。”
平台上安静了。
海风呼啸,浪涛拍打着灵力屏障的底部,发出沉闷的声响。越晏不晃腿了,越厉的眉头拧得更紧,连一直沉默的越旻都微微侧过了头。
灭世级天谴。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每个人都掂得出来。
“所以需要有人扛。”越旻说。
飞仙御主点头:“需要一个人,在天谴落下的那一刻,以自身为锚,将所有反噬引到自己身上。其他人才能安全完成阵法的后续步骤。”
“谁?”
话音刚落,海面远处传来破空声。
一道人影踏虚而来,白发三寸,黑衣猎猎,背上斜插着一柄古朴长剑。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落下,脚底的虚空都会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像石子投入平湖。
李玄霄落在平台上,先看了一眼高处的弦华,确认她状态正常,然后扫了一圈在场众人。
“聊什么呢,都不说话了?”
越晏指了指他:“聊你。”
“聊我什么?”
“聊你又要去送死。”
李玄霄挑了下眉毛,转头看向飞仙御主:“你跟他们说了?”
“该知道的事,没必要瞒。”飞仙御主从金莲上站起来,“而且我有个提议——我手里还剩十五具信仰身,虽然品质不如从前,但用来分担天谴绰绰有余。你不必一个人扛。”
十五具信仰身。
那是道君级别的存在凝聚信众念力所化的替身,每一具都相当于一次免死。飞仙御主在天渊大战中已经耗掉了三具,如今把剩余的全部拿出来,诚意不可谓不重。
李玄霄摇头。
“不用。”
飞仙御主的表情没变,但语气沉了半分:“你知道灭世级天谴是什么概念。执太虚的门你现在推不开第二次,岁月史书废了大半,你拿什么扛?”
“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李玄霄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平台边缘,背对众人,抬头看向高处正在布阵的弦华。金色纹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亮起一点微光——不是灵力,不是道韵,而是一种更本源的东西。像是生命本身在发光。
光点从掌心飘出,一个、两个、三个……
十三个。
十三点微光悬浮在他身前,每一点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有自己的心跳。
“身外身。”飞仙御主的瞳孔骤缩,“你什么时候——”
“闭关那五个月。”李玄霄的声音很平,“执太虚看见了所有未来的分支,也看见了过去的所有可能。我从里面摘了十三条没走过的路,凝成十三道身外身。”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我会把它们送进历史长河。”
越厉没听懂:“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玄霄看着掌中那十三点光,“送进去,抹掉修为,抹掉记忆,让它们以凡人的身份活一辈子。种地的种地,打铁的打铁,当乞丐的当乞丐。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全部走一遍。”
“然后呢?”
“然后它们会带回来一样东西。”李玄霄握拳,十三点光没入掌心,“红尘印。十三道身外身历经十三段完整人生,收集十三枚红尘印,合而为一,修成轮回身。”
他看向飞仙御主。
“一具经历过十三世轮回的身体,用来替我承受天谴。够不够?”
飞仙御主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算。
十三世轮回——每一世都是完整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所有的苦难、欢愉、执念、放下,全部凝练成一枚红尘印。十三枚合一,那具轮回身的厚度……
“够。”飞仙御主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远超需要。但你想过没有,十三道身外身进入历史长河,它们经历的一切,你都会感受到。”
“我知道。”
“十三段人生的痛苦、绝望、衰老、死亡——同时灌进你的神魂。”
“我知道。”
“你的心境刚从天渊之战中恢复,再承受这些——”
“我说了,”李玄霄打断她,语气没有加重,但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海面的浪都矮了三分,“我知道。”
安静。
高处弦华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布阵,没有回头。
越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越旻按住了肩膀。
李玄霄重新抬起右手,十三点光再次浮现。他看着它们,像看着十三个即将远行的自己。
“去吧。”
十三点光散开,射向四面八方,穿透虚空,消失不见。
海风灌进李玄霄的袖口,他的白发被吹得向后扬起。三寸黑色发根在风中若隐若现,像是某种还没完全褪去的执念。
越晏小声问越旻:“他会没事吧?”
越旻没回答。
但李玄霄听见了。他回过头,冲越晏咧嘴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点无所谓的痞气,和他白发苍颜的外表格格不入。
“放心,死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毕竟我答应过人,要回去的。”
高处,弦华的指尖微微一颤。
金色纹路在虚空中绽放得更加璀璨,激苍天阵法的雏形,正在一点一点成型。
而在无人能见的历史长河深处,十三道光已经各自坠入了各自的命运。
第一道光落进了一个战乱年代的村庄,化作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哭声嘹亮。
第二道光沉入了一座雪山脚下的寺庙,成了一个被遗弃在门口的孤儿。
第三道光——
消失在了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黄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