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在茶几最下面一层抽屉的角落里摸出一面旧梳妆镜。巴掌大小,椭圆形的,铁质的镜框已经锈得发黑了,镜面磨出了几道细痕,照出来的影像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电子猫蹲在茶几边上,看她把镜子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镜面,锈迹擦不掉,但镜面透亮了一些,能隐约看见人影的轮廓。程自在从客厅过来,接过镜子看了看,说这是我妈的镜子,她以前总放在手提包里。云昭说是的,你妈走的那年,收拾东西的时候收进来的。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铁的凉气里混着旧脂粉的淡香,和银锁的清冷不同,像捂在口袋里的温度。它用爪子碰了碰镜框,锈迹在爪垫上留下细细的红色粉末。程自在把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朵小花,花瓣已经磨平了,只剩浅浅的线条。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镜子对着光看了看,说这镜子是上世纪初的工艺,铁框镀了一层薄镍,时间久了锈了,镜面的银层也脱落了,所以照不清。
下午的时候,云昭找了一小片绒布,蘸了一点牙膏,轻轻打磨镜面。银色的光从锈迹底下透出来,像是浮了一层薄雾,又被慢慢擦开。电子猫趴在桌边,看她一下一下地擦,镜面从模糊变到半清晰,再擦也没有更亮了。程自在说别擦了,擦不回原来的样子了。云昭说知道,就是想让镜子清楚一点。她把镜子放在茶几上,铁框上的锈痕和镜面细细的划痕叠在一起,像是一张旧地图。
沈知白说镜子的银层一旦磨损就补不回来了,这是物理损耗。程自在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模糊的轮廓在镜面里晃着,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说我妈以前每天早晨都要照一下这面镜子,出门前整理头发。云昭说那时候的女人都是这样,一面小镜子装在手提包里,随时拿出来看一眼。电子猫跳上茶几,蹲在镜子旁边,从镜面的角度能看到自己的侧影,模糊的,金色的毛被磨痕切成一道一道。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下午拍的照片贴上去,镜子放在浅灰色的桌布上,铁框的锈迹和镜面的划痕都被光拍了出来。她在下面写了“旧梳妆镜”四个字。程自在看了一会儿,说这张拍得好,把镜子的旧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它的沉默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的那面镜子,它蹲在旁边,但没有出现在镜子里。它用头顶碰了碰那页纸,然后跳下去,走到阳台门边,蹲在月光里。
夜深了,月光从阳台门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片冷白。镜子还放在茶几上,铁框生锈的部分在月光里反而柔和了,镜面照不出什么,只有一层浅浅的光浮在上面。电子猫从阳台门边站起来,走回茶几旁,蹲下来,把脸凑近了镜面。模糊的影子里,它看到一团金色在浮动,像傍晚的云。它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像是等镜面变清楚,像是等某个人从镜子里走出来。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镜面上那道细细的划痕一样,在夜色里,静静亮着。电子猫把爪子搭在茶几边沿,下巴搁在上面,闻着铁和旧脂粉的气息。它想起云昭说过的话,你妈走的那年收拾东西收进来的。一面镜子,放在手提包里,每天早晨被拿出来,对着一张脸,照着,整理头发,然后又放回去。后来人不照了,镜子被收在抽屉里,被擦过镜面,被一只猫看过,等着下一张脸,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