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把车帘放下了。春桃正打开食盒偷吃桂花糕,被她忽然放帘子的动作吓了一跳。“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夏音禾从春桃手里掰了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知道虎口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新护手磨的,她亲手给他上的药。
马车继续往前走。出城大约十里,官道拐了个弯,路两边变成了杂树林。
林子里有鸟叫,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一切都很安静。然后一声尖利的呼哨划破了林子。
是鹰隼受惊时发出的那种叫声,又尖又短。
拉车的两匹马同时竖起了耳朵。夏音禾感觉到了车身微微一晃,她伸手扶住车壁,刚要开口问车夫怎么了,外面忽然传来车夫变了调的喊声:“畜生!稳、稳住——吁!吁!”
来不及了。两匹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同时长嘶一声,前蹄腾空,然后发了疯似的往前冲。马车被猛地一拽,夏音禾和春桃同时往后撞在车壁上。
食盒翻倒,桂花糕滚了一地。车夫整个人被甩得悬空,死死拽着缰绳,但两匹惊马的力气太大,缰绳把他的手掌磨得皮开肉绽,马车的速度却一点没减。
“小姐!”春桃尖叫着抓住夏音禾的胳膊。
前面是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是一道斜坡,坡下是乱石滩。马车以这个速度冲过去,不用翻,直接就会冲出弯道摔下斜坡。前面三个护卫拼了命地抽马去追,但他们的马跟不上惊马的速度,距离越拉越远。
夏音禾在颠簸的车厢里被甩得东倒西歪,后脑勺磕在车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她听到春桃的尖叫声、车夫的嘶吼声、马蹄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巨响,然后在这些声音之外,她听到了一声极短促的马蹄爆响。那不是马蹄声,是有人从马上纵身跃起时脚踏马鞍发出的声音。
一道黑影从车厢后方掠过来。他落在左侧那匹惊马的背上,双腿夹紧马腹,左手拽住马鬃,整个人像钉子一样钉在马背上。
他握住缰绳的右手猛地一拽,力道大到手臂上的肌肉隔着衣袖都能看到绷起的线条。
惊马被拽得偏了头,速度稍微减了半拍。然后他又拽了第二下,第三下。每一次收缰,马蹄就在碎石路上擦出一串火星。弯道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他在最后一刻把两匹马同时拽停了。
马车的车轮在碎石路上横着滑出去半丈,车辕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然后整个车身歪了一下,歪进了弯道内侧的灌木丛里。车夫从座位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满脸是血,但还活着。
车厢里一片狼藉。夏音禾扶着歪倒的车壁坐稳,额头上磕红了一片,头发散了半边,桂花簪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春桃缩在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
车厢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拽开,门板撞在车壁上弹了一下,砸出一个凹坑。
萧临羡站在车门口。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他整张脸。那双眼睛黑得吓人,瞳仁紧缩,眼白里布着几道红血丝。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整张脸的表情绷得像一块快要裂开的石头。
他把夏音禾从车厢里拽出来,不是扶,是拽。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箍住她的后背,然后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到夏音禾能感觉到他胸口的铠甲硌着自己的锁骨,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铠甲和衣料传过来,又重又快,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在从容控马的人。
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件事。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累了之后肌肉发颤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完全控制不住的那种。两条手臂箍在她的后背和腰间,抖得像风中的弦。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呼吸又深又长,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头皮上,她听到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你要吓死我。”
夏音禾被他箍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在发抖。
玉面阎罗,暗渊阁的主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鬼面,此刻抱着她的手臂抖得不成样子。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腰,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
“没事了,”她小声说,“我没事。”
他没有说话,手臂收得更紧了。不远处的护卫们终于追了上来,翻身下马跑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全都愣在原地。
他们的头儿正抱着丞相府的大小姐,抱得紧紧的,脸埋在人家的头发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几个护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转身,最后统一决定转身去查看车夫的伤势。
春桃从车厢里爬出来,满脸泪痕,看见自家小姐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正要尖叫,忽然认出了那张脸。
她张大的嘴慢慢闭上了,自己擦了擦眼泪,转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食盒碎片。这个男人她认得。在庄子里差点拧断她脖子的那个。
过了很久,萧临羡终于松开了夏音禾。他把手臂从她身上放下来,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腕没放。他低头看她,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额头上磕红的那片皮肤在他眼底停留了好几秒。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片红痕,确认只是皮外伤,才把手放下。
“回去换辆车。”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扣着她手腕的手还是没有松。
夏音禾回头看了一眼歪在灌木丛里的马车,车轮已经变形了,车辕上裂了一道大口子。
她点了点头。萧临羡转身吩咐护卫回城调新车,又让春桃去照顾车夫。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才松开夏音禾的手腕,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支掉落的桂花簪子。
簪子没有摔坏,只是沾了些灰。他用袖子仔细擦了擦,重新插回她的发髻里。
大相国寺最终没有去成。新车来了之后,夏音禾换车回府,萧临羡没有再骑马跟在后面。
他走在马车旁边,隔着车帘,他的影子投在帘布上,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晃。春桃缩在车厢角落里,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夏音禾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到他的侧脸。
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表情,下颌线依旧是那条绷紧的弧线,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知道他还在怕。他的手指攥着缰绳,攥得太紧了,指节还是白的。
……
林如玉是来还愿的她成婚之后一直没有身孕,婆母每月的冷嘲热讽已经把她的耳朵磨出了茧子。
郑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偏方,说城外白马寺的送子观音最灵验,让她亲自去拜。林如玉不敢不去,一大早带了丫鬟小翠坐马车出城,颠簸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山门口。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却不知道该求什么。求子?她连丈夫的面都见不到,求来孩子也是守活寡。求家宅安宁?
后院那三个妾室昨天刚因为一匹缎子吵了一架,婆母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治家无方。她在蒲团上跪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求,只是给菩萨磕了三个头,起身走出来。
小翠在殿外等着,见她出来,忙迎上去说:“小姐,山下的桃花开得正好,要不咱们去看看?”
林如玉摇了摇头。她如今看见桃花就心烦,赵文澜被流放的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说是都察院查了赵勉的贪墨旧案,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勉贪了五年都没事,怎么偏在儿子给丞相之女送诗的第二天就倒了霉?她不敢往下想。
两人沿着石阶往山下走。春日的阳光晒在青石板上,蒸起一层薄薄的热气。林如玉走得很慢,她身子弱,才走了几十级就气喘吁吁。
小翠扶着她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歇脚,她用手帕扇着风,无意识地往山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山门口停着一辆青帷油壁的马车,车身上有丞相府的徽记。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鹅黄色春衫的姑娘,梳着惊鸿髻,发间插了一支桃木雕的桂花簪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脸被车帘挡了一半,但林如玉认得那支簪子。桂花簪子,丞相之女夏音禾最近半年走到哪里都戴着,京城贵女圈里已经有人在打听是哪个工匠的手艺。
紧跟着夏音禾下车的,是一个男人。他穿了身侍卫的衣服,腰间挂着长刀,头盔遮住了上半张脸。他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朝车厢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虎口有一道新结的疤。夏音禾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借力跳下马车。
林如玉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那个身形,那个下颌线条,那只手的骨节弧度,她死都认得。
小翠弯腰把帕子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回去:“夫人,您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