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你的压岁钱,就今年一年的啊,明年我就不给了,希望你明年能考上中专。”
饶雪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放到饶青的手心。
饶勇早就已经放弃了上高中和中专,他自认为自己不是读书这块材料,两个月前不知道在农机站门口转悠个啥,转悠了好几天。
等家里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进了农机站当上学徒。
农机站是正经单位,要是没点本事想进去还真不容易。带他的师傅说了,他学得快,人又有悟性,等技术学的差不多了就能转正。
村里人都在羡慕饶国强和饶秀英,说他们家祖坟埋得好,一家出了两个有出息的孩子。
他们家要是出一个这样的孩子,都要感谢列祖列宗保佑。
“徐栋不也是他俩生的,你们咋不说呢?”有个现眼包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村民们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说啥,就连安慰人的理由都找不到一个,只能当场解散。
他们家的祖坟,埋的还是不够好。
真是让人难以抉择,一个丢尽家里脸面的儿子,和两个有大出息的孩子。
村民们想了想,在年三十的年夜饭摆上桌时,按照规矩先要让祖宗们吃,祖宗们吃完了他们这些后人才能吃。
有好几个村民神神叨叨的边点香边念叨,“祖宗们保佑啊,保佑我们家出一个或者两个,三个也行,像大队长家的饶雪和饶勇一样有出息的孩子,其他的我们也就不求了。”
“但像徐栋那样的后辈,能不要就不要。”有个老头子肉痛的纠结了一会,继续对祖宗祈求道:“只要别有徐栋那样的后辈降生在咱们家,有出息的孩子少一两个也行。”
“祖宗千万记住啊,孙辈在这鞠躬了。”
如果地下的先人真能收到上面后辈的祈愿,耳朵边怕是得不停的响起“您的愿了么订单已送达”。
吃了饭就得干活,即使是祖宗们也不能免。
可在山脚下住着的徐家,徐芳芳干了活也没饭吃,即使今天是大年三十。
“你到底要干什么!村里人都说你疯了,你今天干了啥?你还嫌丢家里的脸没丢尽吗!”
徐母拍着大腿歇斯底里。
徐父坐在主位,“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言不发,面无表情,耳朵似乎也失去了功能。
端着碗的徐栋犹豫了一秒钟,转身去了隔壁屋子。
是的,几十年只有一间屋子的徐家,在徐栋和邓倩领证之前新建了一个屋子,为此他们家还欠了村里的账。
这屋子不建不行啊,邓倩邓知青明确说了,如果嫁过来他们家还是只有一个屋子,男女老少都要睡在一个炕上,她还不如留在知青院不嫁人。
老两口咬牙找村里借了几十块钱,建了这个屋子,足足要比他们老两口和徐芳芳住的屋子大上一倍。
院子角落还新修了一个茅厕,别人都不能用,这是专属邓倩一人的。
没想到给徐栋娶个媳妇回来,家里还拉了饥荒,老两口在焦虑这笔钱啥时候才能还上的时候,确实埋怨过邓倩。
娶一个城里姑娘,都能娶三个农村丫头了。
可邓倩摸着小腹笑着对他们说:“爸妈,我怀孕了。”
老两口一点也不埋怨她了,不抱怨不埋怨,账又不能凭空消失,这时候徐芳芳又成了他们的出气筒。
“都怪你没福气,把家里连累成这个样子,要不是你自己不安分,和栋子领了证还追着王知青跑。”
“栋子对你那么好你都不珍惜,我是栋子我也不要你,不守妇道!人家王知青烦你烦死,你要么就赖上人家,没赖上不说,还把肚子里的孩子摔没了。”
徐母满肚子抱怨,“连子宫都没了,你还算是个完整的女人吗!我可告诉你,你以后可不能埋在咱家老徐家祖坟里,被祖宗知道了我都不敢认你!”
徐母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徐芳芳已经习惯了,从一开始的不服就干,到现在的沉默寡言,只需要经过几个月的时间。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桌上的饭菜。
饭菜被徐栋拿走了一部分,拿去到隔壁和邓倩一块吃。
平常就是这样,他们不在一个屋里吃饭,只是因为邓倩说肚子里的孩子闹腾,吃饭的时候人多了她不舒服。
徐芳芳低着头捏紧筷子,眼里的恶意满的都快溢出来了,难道她就舒服吗?
自从邓倩嫁到他们家,她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尽管搓磨她的是她的父母,邓倩基本没对她说过一句不好的话,徐栋也是对她能躲就躲,满心都是讨好邓倩。
就像……就像以前对她那样。
邓倩指东,他不敢往西。
徐芳芳眼眶一热,低下头准备往嘴里塞一口饭,用来止住即将忍不住的哭意。
“你还有脸吃饭?给我把筷子放下!”徐母拿起筷子敲在徐芳芳瘦的干巴巴的手背上。
筷子和骨头之间的接触,几乎就隔着一张皮,徐芳芳吃痛,手里的筷子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徐母怒气更盛,眼睛在屋里找了一圈,起身拿起一根细棍子。
……
隔壁屋,徐栋端着两碗饭菜摆在桌上,声音轻柔:“倩倩,起来吃饭啦,今天还有肉呢,赶紧趁热吃。”
邓倩躺在床上不想动弹,厚实的被子压在身上暖和极了,她懒洋洋的指挥徐栋。
“你把碗端过来,我在床上吃,下床太冷了。”
她的态度自然,一看就是习惯了这样做。
徐栋“诶”了一声,赶紧端起肉比较多的那碗,端到床边坐下,熟练的夹起一块肉就往邓倩嘴里放。
就这样一筷子一筷子,徐栋喂完了一碗饭。轮到他吃饭的时候,饭菜已经仅残余一丝温度。
徐栋也不嫌弃,呼呼啦啦几大口,解决完一碗饭。
吃饱了饭,又没别的什么娱乐活动,两人刚想说洗洗关灯睡觉,隔壁传来几声“噼里啪啦”的声音。
像是桌子被掀翻后,碗筷掉在地上的声音。
好在屋里的地都是泥土地,没听到碗筷碎掉的声音,邓倩松了一口气。
“估计又是爸妈在教训徐芳芳,大晚上的也不小声点,闹起来又是半天不能消停,这谁还睡得着。”
邓倩拉着徐栋抱怨,希望得到徐栋的附和。
徐栋只能跟着说两句徐芳芳不懂事之类的话。
好几分钟过去,隔壁安静得像人死光了一样。
“你说你妹也真是,好好听话不就行了吗,非要爸妈教训一顿,真是自找的,这么大个人,也忒不懂事。”
就在这时,没上锁的门轻轻被人推开,徐芳芳背着手站在门口。
她略微低着头,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幽幽问道:“你说谁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