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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翰墨抬起头,一脸严肃和狠厉——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县衙二堂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他对刑名师爷周荣昌和刑房书吏冷冷地道:

“立刻缉拿林府的随从和仆人,严加审问,查明昨夜是否听到异动,为什么不及时报医?若有隐瞒怠忽,定按《大清律例》追究不贷。”

说完,他又用眼神对周荣昌示意了几下——那眼神极快,像一道闪电,稍纵即逝。

周师爷会意地点点头。他知道,即使不是谋杀或外因,也有一个照料不周的责任,必须追究,以塞悠悠众口,平息可能滋生的流言。

两人出去后,李翰墨又对李云阶说:

“林鸿远被枪击后,就已经通知了他的家人,但因路途遥远,至今未至。不过算时间,也应该快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你先去定一口上好的棺木,置办丧仪所需之物。需用银钱,尽可在公账中支取——莫要失了府衙的体面。”

李云阶也答应着,出去忙了。

晚上的时候,同州府衙后宅的书房里,炉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三人眉间的寒气——那寒气是从心底渗出来的,炭火再旺也暖不了。

知府李翰墨褪去了官服,只着一件深青色暗纹棉袍,背着手在青砖地上踱步。

脚步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要做重大的决定。

桌上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林鸿远的尸格,墨迹早干,纸页平整;

另一份则是林鸿远的幕僚赵玉生的口供,还散发着刑房特有的霉味与血腥气。但上面的内容,像一只无形的手,掐在每个人的喉咙上。

刑名师爷周荣昌拈着山羊须,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缝里透出来的光,精明而冷厉。

“东翁,赵玉生都招了。照料不周,耽误了林鸿远的病情——他认。但最要命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他供出了这几年林鸿远自己,以及和巡检司郎德胜合伙贩运‘烟土’的账目。还有在这次征收路捐过程中,联合一些知县加捐分润之事。”

“账册呢?”李翰墨猛地转身,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怒火,一半是恐惧。

“就在这里。”周荣昌从袖中取出几个薄薄的蓝布包面的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幸好第一时间就从他枕箱夹层起获。上面记着时间、贩卖的数量以及所有获利银钱的分利……”

屋内死寂。

只有炭火爆出“噼啪”一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像一根骨头被折断。

李翰墨在心里骂了一声:“砍脑壳的,这是要害死老夫呀。一堆龟儿子。”

这账册一旦泄露,只怕自己的仕途也完了——不,不只是仕途,是命。

一直沉默的钱谷师爷李云阶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如古井之水,不起一丝波澜:

“东翁,此事万不可外泄。眼下‘交农’的风潮刚压下去——若让百姓知道,同知贩烟土,巡检司还牵涉其中,还加路捐……”

他顿了顿,让那些话在空气中多悬一会儿——

“那便是天塌了。”李翰墨接过话,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他手指重重地按在账册上,指节泛白,“林鸿远怎么死的,已经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赵玉生,必须‘干净’地死。”

三人目光交汇。

那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像三把刀碰出了火花。

李云阶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动:

“学生有两策。”

他竖起一根手指:“上策:将赵玉生定为‘庸仆误主’,令其自尽。账册今夜便烧。林鸿远那处宅子,本就是以赵玉生名义购得……”

他顿了顿,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代”字——水迹在桌面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必须让赵玉生画押一份‘代持文书’,明确宅子实为林鸿远所有。如此,房产可名正言顺归还林的家属。房产肯定是要卖的,我等居中斡旋——既得人情,林家办理后事也能宽裕点……”

他指尖在“代”字上画了个圈,接着说道,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至于这些烟土、私盐生意,皆是赵玉生借林大人名义私自操办的,与林大人毫无干系。生意的本金和所得尽数充公——这是追缴赃款。林同知清名可保,即使流出点消息,百姓那边也不会起波澜。”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下策则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周荣昌冷笑一声,那笑声像铁锹刮过石板:“那赵玉生肯乖乖画押自尽?”

“由不得他不肯。”李云阶声音更轻了,但散发着一股阴狠的冷意,像冬天里的风,看不见,却刺骨。

“他若不肯,便不是照顾不周,而是谋财害主——凌迟之罪,连累家人。他若肯,尚可留个全尸,也不连累其家人。”

周荣昌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赵玉生招供,他手里只掌握生意的周转资金。林鸿远分润的银钱,可能汇兑回老家了。”

李翰墨长长叹了一口气,像要把肺里的所有空气都挤出来。他闭目良久,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这真是同州府官场的重大丑闻——还牵涉了好几个。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平息了交农事件,现在又发生这事。

必须“捂盖子”。烟土和加捐的线索,必须随林鸿远与其幕僚赵玉生之死——彻底消失。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丧钟。

“就按李夫子说的办。”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冷寂,像结了冰的湖面,“账册现在就烧。赵玉生之‘自尽’,荣昌亲自操办——须做得合乎情理。”

周荣昌肃然起身:“学生明白。”

李云阶补了一句,声音不紧不慢:“那份代持文书,须其亲笔所书。笔迹须稳,不可似逼供之状。”

李翰墨点点头,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些账册。

两位师爷会意,马上拿起账册,走到火炉旁。

炉火中腾起一缕青焰——蓝布册子蜷缩着,像被烫伤的虫子,蜷曲、扭曲、渐次焦黑,终化为灰白余烬。

那灰烬在火光中飘起来,又落下去,慢慢地落下分散。

三张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仿佛三尊镇守秘密的泥塑,面无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