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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宗义走向同州府衙大门前的广场。

就是一片青石板铺砌的前庭广场——百姓聚集“交农”时便会站在这里。

广场最南边临近大街的地方,是一堵砖石结构硬山顶的照壁,一则讲究风水,起到屏蔽作用,避免“冲煞”;二则便是用于张贴官府的各种告示。

章宗义站在广场上,心里默默模拟着百姓聚集的位置。

林鸿远出来后最可能站的位置,就是府衙大门前的台阶中央,面南而立,居高临下训话。

这个位置最利于俯视广场上的百姓,但也最容易暴露在狙击视线中。

荣惠阿作为驰援的巡防队管带,也需要站在有利于控制全局的位置——要么在台阶中间靠后的位置,要么立于台阶两侧的马道上。

当然,在马道上时最有可能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便于观察四周动静和调动指挥兵丁。

章宗义站在广场靠近府衙的位置,仰头四处打量,寻找制高点。

周边最高的就是三处三层的建筑:府衙东北的钟楼、西南方向的鼓楼,以及东南方向一处不知名的破败古建筑。

其次是府衙东侧、西侧和南侧几处两层的商铺。

东北的钟楼首先排除——即使在钟楼顶部射击,也会存在府衙大门及围墙遮挡视线的问题,台阶的位置就是射击死角。

西南的鼓楼和东南的破败古建筑则正对府衙前庭,视野开阔,目测距离也在三百五十米之内,可以作为首选。

但必须实地参看,才能进一步选择。

他快步向西南方向的鼓楼走去,稍疾的步子透露出内心的焦灼——他想尽快确认现场情况,锁定最佳狙击位置。

鼓楼上楼的木门紧锁。底层有守楼人居住的小屋,两个穿着脏烂号衣的更夫正蜷在屋前晒太阳。

其中一人眯眼打量着章宗义,揣摩着来人的来意。

鼓楼这里有人值守——这肯定不是最佳选择。

章宗义略一思考,佯装路过的闲人,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从西往东走的时候,他也在打量着沿途路过的二层商铺,寻找合适的观察角度与潜在隐蔽位置。

布庄二楼、茶楼雅间、当铺阁楼……要么人来人往,要么窗户狭小。

关键都是有主的房产,自己怎么混进去,还能安安心心地趴在二楼射击?

这些都不是合适的位置。

穿过前面的巷子,就能到达那个破败的古建筑。

章宗义沿着巷子走去。

这条巷子叫“黍巷”,窄得仅容两人并行,地面是多年人走车撵、已经坑坑洼洼的青砖路面,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章宗义走到跟前,只见古建筑被一圈土墙围着,一个木门紧锁,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铜锁——锁梁上的锈迹泛着暗红。

门楣上有三个字,已经脱落斑驳,只能看见最后一个字隐约是个“楼”字。

他后退几步,估测建筑的高度。三层,每层约四米,总高差不多十二米。

从三层西北方向的窗子到府衙大门……他闭上眼,在心中勾勒弹道轨迹。俯角、风向、光线。

最重要的是光线——晌午,太阳在东南,府衙在古建筑的西北方,也就是向西北射击。背光,意味着射手面容隐在阴影里,不易被察觉,而目标却暴露在阳光下,面部轮廓清晰。

“就是这里了。”他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在周边看了看,人来人往的,他也不好翻墙进去。

抬眼看见前面有一个二层楼的茶馆,他走进去,向柜台前的伙计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陕青。

上了茶馆的二楼,楼上临街的窗户开着,几个老头正在闲聊。章宗义端着茶碗踱到窗边,装作看街景。

三层的古建筑便矗立在眼前的不远处——灰瓦歇山顶,檐角已经破损,窗棂空空荡荡。

从茶馆二楼望去,若登上古建筑三楼,视线斜向西北,毫无遮挡,可径直穿透低矮的民房屋顶,直抵府衙大门。

“伙计,来,添些水。”章宗义坐回桌边,看似随意地问,“前面那破楼,叫个啥名字?”

茶馆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瘦削少年,他一边提壶续水,一边顺着章宗义的目光望去:“哦,观稼楼。康熙年间修的。早先知府大人在上头看城外的庄稼长势。荒废好些年了。”

“没人管?”

“谁管啊?农政早荒废了。就街对面王老汉偶尔去看看——他爹当年是看楼的,如今儿子在西安府做买卖,留他一人守着老屋。”

章宗义慢慢饮着茶:“能上去看看吗?我是省城来的,喜欢看这些古建筑。”

伙计笑了笑:“那楼门似乎封着呢。您若真想瞧瞧,听说一层的窗户能翻进去——前年还有几个娃娃爬上去掏过鸽子窝呢。”

喝了半个时辰茶,章宗义把信息都收集齐了,基本确定这就是自己要找的最佳狙击点。

观稼楼——高三层,约十二米,射击视线极佳。距府衙大门约三百二十米。方位,府衙正南偏东十五度。

基本无人看护,只有街对面王老汉偶尔去看一看。

当下,他决定先回仁义客栈,寻个人少的时候再亲自上去实地探查一番,方能安心。

第二天,天光还没大亮,大部分人还没有出门。同州城还没恢复白天的活力,只有赶早的行人、商客或挣扎生活的贩夫走卒在寒雾中穿梭。

黍巷深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

章宗义一身深灰短打,赶到了观稼楼围墙下。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趁无人之际,后退数步,助跑、腾跃,伸手勾住墙头,腰身一拧,翻进了围墙。

院内荒草没膝,在冬日里枯黄一片。观稼楼一幅破败相,孤零零立在院子中央。

他绕到楼北——茶馆伙计说得没错,确实有一扇窗户半掩着。用手一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章宗义伸手撑住窗沿,一个弹跳,横身跃上窗台,翻身入内。

腐朽的木地板微微下沉,扬起簌簌灰尘。一层是间圆形空房,直径不过六七米,满地尘土、鸟粪与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腐木的霉味。

章宗义小心翼翼,顺着楼梯慢慢爬到了三楼。

他走向三楼西北墙的窗户。这扇窗棂保存尚好,糊窗纸早已不在,只剩下菱形的木格。

他从帐篷空间里取出狙击步枪,透过瞄准镜向西北方向望去。

镜头里,视线极好——三百多米外的同州府衙看得清清楚楚。

四个岗哨抱着长矛,缩着脖子避风,府衙的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清洁人员在忙活。

他左右试着瞄了一会儿,找了一个最佳的位置,心里说:就是这里了。

这才收了狙击步枪,悄然退至楼下,翻出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