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认得这山庄。
白日里林如海向他介绍扬州漆器行当时曾经提过,漆宝山庄,是扬州城里另一家颇具规模的漆器工坊,产业仅次于瘦西湖畔那家百年老字号,庄主姓闵,名昱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祖上三代都是做雕漆的,手艺在扬州城里排得进前三。
只是此人向来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平日里与同行走动也不多,林如海对他所知有限,只说他“生意做得稳当,却不大合群”。
猫无声无息地从矮墙上跳下来,贴着墙根的阴影摸了过去。
山庄的院墙虽高,却难不倒一只猫。
它轻轻一跃便攀上了墙头,在墙头上伏低了身子,借着墙内一棵桂花树的枝杈掩住身形,朝院子里望去。
院子里正在宴客。
桂花树下摆了一桌极丰盛的席面,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往上端。
主位上坐着的不是山庄的闵庄主,而是一个小太监和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
猫伏在墙头的阴影里,碧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它清晰地感应到,那符纸上的气息,与那个太监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正一丝不差地吻合在一起。
只是,猫感应到,那太监仅有一些内功气劲,却无半点法力气息,不由得蛰伏起来。
毕竟,这太监实在是太过怪异,让王伦联想到鸿钧那老怪物,不能不小心。
这个小太监便是弘历的手下德公公,那肥头大耳的商人便是马东亮。
而下手作陪的那个,便是这座山庄的主人闵昱纹。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手里端着酒杯,正不住地向两位贵客敬酒,杯沿总是比对方低了三分。
“德公公,马爷,这杯酒,在下敬二位!”
闵昱纹站起身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连忙替两位贵客斟满。
“此番多亏了德公公神机妙算,那一把火烧得恰到好处,既不毁了作坊里值钱的家什,又把那些碍事的工匠全给撂倒了。瘦西湖那家工坊一倒,今年扬州漆器的贡品份额,可就是我漆宝山庄一家独大了。”
他殷勤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放到小德子碗里,语气里满是谄媚。
“德公公请尝尝,这是今早刚从长江里打上来的鲥鱼,鲜得很。在下这山庄里的厨子,当年可是在苏州织造府里当过差的,手艺不比宫里的御厨差。”
“闵庄主,闲话少叙。”
马东亮放下酒杯,用袖口抹了抹油光光的嘴唇,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我要的那批货,何时可以起运?”
“再等两天——再等两天!”
闵昱纹紧张地搓着手,手掌摩挲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泛着油光。
“马老板要的货,我一定会优先安排,把最好的工匠都调过来赶这一单。只是这次的量,实在是太大,放在往年够我们做一整年的。我手底下的工匠已经三班倒连轴转了,实在是快不了,还请马老板宽限两天。”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马东亮的脸色一眼,见那张油光光的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只是——这批货物,马老板将如何运走?如今漕运上查得紧,盐漕衙门的人天天在各个渡口盘查,每一批出扬州的漆器都要登记造册,验明正身,没有官府的贡品批文寸步难行。咱们这批货,明面上可是要供应京城的贡品,若是被查出来私下转运到了别处,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关于此事,闵庄主不必担忧,我已找到解决的办法。”
马东亮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那张油光光的胖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不知何种方法,马老板能否透露一二?”
闵昱纹追问道,身子又往前凑了几分。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酒杯的底座。
如今漆器在市面上极为紧缺,朝廷今年的贡品单子里漆器是大项,他漆宝山庄的全部库存都已被列为贡品,按律必须优先供应皇宫,一两都不能私卖。
眼下他把货截下来给了马东亮,已是冒着抄家灭门的风险。若是马东亮运货的途径不够稳妥,在中途被官府查到,顺藤摸瓜查到他身上,他闵昱纹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告诉你也无妨。”
马东亮将酒杯搁在桌上,用手指蘸了一点酒,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此次,我们不走漕运正线,也不走官道,而是转道隐玉岛。”
“隐玉岛!”
闵昱纹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几分,连端着酒杯的手都微微晃了一下。
“马老板莫不是在说笑?那可是隐玉岛!那鬼地方诡异得很,进去过的人,十个里头有三四个都迷了路,在水道里转了三四天出不来,饿得皮包骨头才被人找到。”
“还有人说在那岛上见过不干净的东西,半夜里听见女子的哭声,循声找过去却只看见一株枯树。扬州本地的商队宁可多绕八十里路也不敢往那边走。你们——你们也敢走?”
“无妨,有德公公在,怕什么。”
马东亮哈哈大笑,笑得脸上的横肉都跟着颤了起来。他朝身旁那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笃定与得意。
“德公公的手段,你方才也见识过了。那漆器工坊里几十号工匠,在德公公手下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全数躺倒了,这等神通,区区一个隐谷,算得了什么?”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闵昱纹恍然大悟,脸上那层惨白这才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连忙端起酒壶,又给小德子满满地斟了一杯,杯中的酒液几乎要溢出杯沿,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口去擦,嘴里不住地说道。
“德公公神通盖世,有公公在,再诡异的地方也不过是平地通途。届时还要多仰仗公公,在下先干为敬!”
“无妨,小事一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