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王熙凤便扶着桌子,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
她脸上挂着笑,伸手亲热地拍了拍李纨的肩膀,低语了几句,便也转身,跟着林珂离去的方向出去了。
只是......
黛玉眼尖地发现,这平日里走路风风火火的琏二奶奶,今日走起路来竟然有些一歪一扭的,像是腿脚不利索似的,每走一步都要顿一顿。
李纨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似乎有些不放心,便回头喊了自个儿的丫鬟碧月,让她跟上去陪着,好生搀扶着些。
看到这一幕,林黛玉心中冷笑一声。
“果然!”她在心里暗道,“我就知道!还是这个凤姐儿最不懂事!最是个不知足的!一回两回的,她就不嫌烦么?总也不消停!”
几乎与此同时,一股正室抓奸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于是,林黛玉霍然起身,回头对着身后的紫鹃道:“紫鹃,跟我出去走走。”
紫鹃正帮她剥栗子呢,闻言一愣:“姑娘,外头冷,这时候出去做什么?”
“里头太暖和,熏得人头晕,闷得慌。”黛玉随口扯了个谎,拿起斗篷披上,“我要出去透透气,醒醒神。”
紫鹃不明所以,但也只能放下手里的活计,提了一盏宫灯,紧紧跟了上去。
出了大花厅,被外头的冷风一吹,紫鹃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却见自家姑娘根本没有要散步的意思,反而步履匆匆,提着裙摆走得飞快,那方向分明是朝着后头的穿堂去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出来走走,倒像是......去捉贼的?
紫鹃心里犯嘀咕,也不好多问。
她跟了姑娘这么久,知道姑娘心思细密,这么做肯定有她的深意。
便只提着灯笼,紧紧跟在边上,小心照看着脚下的路,生怕路滑,林黛玉摔着。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忽见前方黛玉在一处太湖石后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身子一缩,小心翼翼地躲到了石头后面,还回过头来,冲着紫鹃急切地招手,示意她快点过来。
紫鹃忙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看见什么了?”
“嘘......”林黛玉竖起食指,立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些!躲到后面来!快,将灯笼也吹了,千万别给人看着了光亮!”
紫鹃依言照做,将灯笼笼在袖子里,只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她心中好奇更甚,小声问道:“姑娘,咱们这般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到底是要做什么呀?”
林黛玉轻哼一声,一撇嘴,下巴微微抬起,往前头廊下的方向指了指,语气中带着几分捉奸在床似的的笃定:“还能怎样?你瞧瞧那边是谁?”
她咬着银牙道:“以往都是赶在他们事后,或是听个响儿。这回......既然让我撞上了,必然要当场逮住他们才行!我看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紫鹃顺着林黛玉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下,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
灯光下,一个身着大红衣裳的身影,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
“那是......琏二奶奶?”紫鹃心里一咯噔,不免为林珂担心起来。
那王熙凤走得有些瘸,却还是一刻不停地转圈子,时不时地往路口张望,显得极为心急。
而在她旁边的石凳上,碧月正无奈地坐着,手里抱着个手炉,看着王熙凤走来走去,那场景......确实是好生奇怪。
紫鹃现在拿膝盖想也想明白了,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约在这僻静处......
一看就是琏二奶奶在等珂大爷赴会啊!
“这......”紫鹃心中暗呼,“明明就是元宵节,那边宴会都还没开始,老太太还没来呢。这就按捺不住要开场了?这也太大胆了吧?”
“哼!”
林黛玉在旁边冷哼一声,眼中闪烁着寒光:“这样子胡闹,没规没矩的!就该被本姑娘抓抓奸,好生教训教训!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这样想着,紫鹃也被自家姑娘的情绪感染了,顿觉正义感爆棚。
于是,主仆二人便扶着石山,探出半个脑袋,像两个尽职尽责的捕快,认真地在夜色中找寻起罪魁祸首林珂的身影来。
就在她们俩屏息凝神,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的时候。
忽然,一阵温热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喷洒在了黛玉的后颈上。
紧接着,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幽幽地在她们身后响起:“妹妹、紫鹃?你们这是在看什么呢?这般入神?”
“呀——!”
在这寂静的角落里突然听见林珂的声音,可把这两个全神贯注的姑娘给吓得魂飞魄散。
黛玉吓得身子一软,她一颗芳心正悬在嗓子眼儿里,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动静。
冷不丁身后冒出这么一声带着热气儿的戏谑,直把她吓得魂飞魄散,身子一软,真个儿惊叫出声。
紫鹃更是手一抖,手里的灯笼咕噜噜滚落在了地上,原本就微弱的烛火闪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林珂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主一仆受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按照他在后世看过的套路,这个时候,娇弱的林妹妹定然是要受惊过度,脚下一软,然后嘤咛一声,顺势倒进自己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届时,自己便可顺水推舟,来个英雄救美,温香软玉抱满怀,好生抚慰一番,岂不美哉?
只可惜现实往往是不按套路出牌的。
林黛玉虽然身子晃了晃,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她很快便稳住了身形。
她并没有如林珂预想那般倒下,反而是霍然转过身来,一手扶着身旁的石头,一手抚着胸口,待看清是林珂那个坏种在装神弄鬼后,惊慌瞬间化作了羞恼。
“嗳哟!你干嘛~”黛玉柳眉倒竖,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又娇嫩又嗔怨,尾音拖得长长的。
林珂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愣。
这语气......这调调......
怎么林妹妹也变成小黑子了?
林珂在心里暗自吐槽了一句,随后忙道:“好妹妹,别怕,别怕。”
林珂收起一脸的坏笑,忙上前一步,想要去拉她的手,赔礼道:“是我不好,见你们躲在这儿鬼鬼祟祟,便想着开个玩笑。没吓着吧?”
“去!”黛玉一把甩开他的手,退后半步,警惕地看着他,冷哼道,“谁是你妹妹?大半夜的,不在前头饮酒作乐,跑到这阴暗角落里来吓唬人,你是妖精变的么?走路都没声儿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借着回廊那边透过来的昏黄灯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珂。
只见他衣冠楚楚,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倒要问问你。”黛玉反客为主,质问道,“你方才不是说去更衣散酒气么?怎么更到这儿来了?不去茅房,倒跑到这穿堂风口里来吹冷风?莫不是......在这儿等着谁?”
她这话意有所指,目光越过林珂的肩膀,直直地看向不远处那个还没来得及走过来的红色身影。
林珂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一瞧。
只见王熙凤正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往这边挪。
方才林珂突然出声吓唬黛玉,那边的王熙凤自然也是听见了。
她虽心里也有些慌,但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转瞬间便镇定了下来。
她知道,这会儿若是跑,那是跑不掉的,反倒显得心虚。
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迎上来,把这水搅浑了。
于是,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忍着腿脚的酸麻,脸上堆起那副惯常的未语先笑的热络模样,人还没到,声音便先传了过来:“哟!我当是谁呢?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唱大戏?”
她扶着碧月的手,慢慢走了过来,一双丹凤眼在黛玉和林珂身上转了一圈,最后似笑非笑地定格在黛玉脸上:“原来是林妹妹啊。啧啧啧,这大冷的天儿,妹妹不在屋里烤火吃茶,怎么也跑到这风口里来了?瞧瞧,连灯笼都扔了。”
王熙凤不提自己为何在这儿,反倒先发制人,调侃起黛玉来。
林黛玉哪里肯吃这个亏?
她见王熙凤这般理直气壮,心里更是笃定这两人有鬼,冷笑一声道:“凤姐姐这话说的。我不过是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散散心罢了。”
“倒是凤姐姐,方才在席上不是还说腿脚不便么?这会儿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反倒跑到这儿来‘散步’了?也不怕这冷风吹坏了身子?”
她指了指王熙凤那有些不自然的走路姿势,讥讽道:“这腿是怎么了?莫不是走夜路走多了,不小心崴着了?”
王熙凤面色不改,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揉了揉大腿,叹气道:“哎哟,妹妹这可是说到点子上了。可不就是腿脚不便么?”
她看了一眼林珂,眼底闪过一丝幽怨,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方才在席上坐得久了,我这老寒腿啊,突然就抽了筋,麻得厉害。”
“这才想着出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也好松快松快。谁承想,这还没走两步呢,就撞见你们二位在这儿......咳,在这儿私会。”
“唉,也不是姐姐多嘴,你两个虽然有了婚约,可这还没过门呢,实在不能......不能这样相见呀。”
“私会?”黛玉气结,“你少含血喷人!我是带着紫鹃正经出来透风的!倒是你,这般巧,偏偏也透到这儿来了?还偏偏就遇上了哥哥?”
“这有什么稀奇的?”王熙凤甩了甩帕子,一脸的坦荡荡,“这第二统共就这么大,去更衣的路也就这么几条。咱们都是要回后头的,碰上了那是缘分。林妹妹若是非要往歪处想,那是妹妹心眼儿多,姐姐我可是光明磊落的。”
她反唇相讥道:“倒是妹妹,方才躲在那石头后面,鬼鬼祟祟的,连灯都灭了。若不是心里想着什么不好的事情,打算听谁的墙根儿,何至于这般见不得人?结果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珂兄弟给吓了一跳吧?呵呵呵......”
这一番话,直把黛玉说得恼羞成怒,脸红到了脖子根。
她确实是存了捉奸的心思,如今被人当面戳穿,面上哪里挂得住?
“你......你胡说!”黛玉指着她,“我那是......那是怕惊扰了......”
她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圆。
以往都是她占着理,自然能轻松拿捏这王熙凤。
可眼下自己却失了立场,一时便没那么好教训她了。
也是黛玉太懂事,凭她现在的身份,区区一个凤丫头,还不是随她揉捏滚圆的?
王熙凤见好就收,见林珂已经在看她了,也不过分逼迫,只笑道:“好了好了,我也没说妹妹什么。都是自家人,开个玩笑罢了。”
黛玉撇了撇嘴,知道今儿跟这凤辣子斗嘴,自个儿未必能占着便宜。
于是,她转而抓住了另一个疑点。
“好,便当你是腿抽筋了,出来走走。”黛玉盯着王熙凤身边的碧月,问道,“那你为何不带丰儿?却偏要跟大嫂子借个丫鬟?这又是何道理?”
平日里王熙凤出门,那都是前呼后拥的,丰儿、平儿从不离身。
后来平儿送出去了,丰儿便没了休息时间,可今儿个却带了个碧月,这本身就透着古怪。
王熙凤闻言,却是一点儿也不慌,她早就想好了说辞。
“嗐!别提了。”王熙凤一脸嫌弃地道,“丰儿那个死丫头,今儿个也是贪嘴,多喝了两杯冷酒,方才在席上就嚷嚷着肚子疼,跑茅房去了。”
“我这一时半会儿的,找不到人手,又急着出来透气,这才跟你大嫂子借了碧月使使。”
她拉过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的碧月,笑道:“碧月这丫头老实,手脚也麻利,扶着我也稳当。怎么?妹妹连这也管?这大过节的,妹妹这管家婆的瘾倒是大得很呐,待过了二月,林丫头成了侯夫人,有的是你施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