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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菜式比中午更加丰盛。

师娘将那道莲藕排骨汤搁在桌子正中央,又端上来一盘清蒸鱼、一碟炒山菌、一碗红烧肉,还有一大盘碧绿的炒青菜。

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四副碗筷各据一方,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弥漫在整间竹舍里,本该是温馨而热闹的一顿饭。

李莲花坐在李沉舟身侧,筷子拿在手里,却迟迟没有伸出去。

他面前的碗里盛着师娘刚给舀的汤,汤色浓白,藕块炖得软烂。

排骨的肉香和莲藕的清甜融合在一起,是他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可此刻那碗汤搁在他面前,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个柜子。

那些密密麻麻刻着“李相夷”又被画上红叉的字迹。

那些被人为破坏的礼物,每一件礼物都是他当年高高兴兴挑选的、认认真真制作的、满心欢喜送给师兄的。

而师兄收下了,然后放在那个柜子里,却在收着礼物的柜子里底部刻下他的名字,再画上一个大大的叉。

那些笑容,那些关心,那些替他挡过的掌、替他挨过的罚、替他背过的黑锅……

都是不是真的吗?

还是说,那些都是表演,而柜子里那些刻痕才是真实的?

他坐在那里,面容平静,脊背挺直,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那双凤眸,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不透,也望不穿。

漆木山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放下。

他看了李莲花一眼,又看了李沉舟一眼。

李沉舟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到桌下,轻轻握了握李莲花的手,又松开。

这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得漆木山都没有看清,但李莲花感觉到了。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握了他一下,又松开,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他微微偏头看了李沉舟一眼,那双凤眸里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却还是没有开口。

“怎么了?”漆木山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

他养了这孩子二十年,李莲花高兴时是什么样子,难过时是什么样子,有心事时是什么样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此刻李莲花虽然坐得端端正正,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落寞和茫然,他看得清清楚楚。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难过起来了?”

李莲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一圈,又一圈。

李沉舟看了他一眼,替他说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将方才在单孤刀房间里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个柜子,那些刻痕,那些被破坏的礼物。

他说得简洁而克制,没有添加任何主观的评价,也没有替李莲花表达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可越是这样的陈述,越是让人无法回避那些事实的重量。

漆木山的脸色变了变。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原本慈和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看了师娘一眼,师娘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确认了。

师娘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着李莲花,目光里满是心疼和不忍。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漆木山的手臂,示意他来说。

漆木山沉默了很久。

竹舍里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的碰撞声和窗外竹林里的虫鸣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像是没有察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杯茶,才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相夷,”他说。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我和你师娘商量了很久,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告诉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今天……今天既然你看到了那些东西,那这件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李莲花抬起头,对上漆木山的目光。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有愧疚,有心痛,还有一丝隐隐的、压抑了很久的愤怒。

“什么事?”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漆木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师娘一眼,师娘微微点了点头,他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和你师娘决定,将单孤刀逐出云隐山。”

这句话落在竹舍里,比方才李沉舟那番话更加令人震惊。

李莲花愣住了,李沉舟也微微蹙起眉头,不是震惊,而是思索。

他方才在单孤刀房间里看到那些东西时,就已经隐隐觉得,单孤刀的死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如今漆木山说要将他逐出师门,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李莲花怔了半晌,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师兄他……他到底做了什么?”

漆木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那些压在心底很多年、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往事。

窗外的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传进竹舍里,衬得这一方天地更加安静。

“相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其实,你并不是孤儿。”

李莲花怔住了。

他坐在那里,脊背还保持着方才的挺直,手指却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他看着漆木山,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孔,看着那双满是愧疚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不仅有父母,”漆木山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而且还有一个哥哥。他叫李相显。”

李莲花的瞳孔微微收缩,李相显。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的父母,他的哥哥,他以为他从小就是孤儿,以为他在这世上孑然一身,除了师父师娘再没有别的亲人。

可现在师父告诉他,他有过父母,有过哥哥,有一个在这世上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师娘接过漆木山的话,她的声音比漆木山柔和些,却也带着同样的沉重:

“当年,你们的父母遭遇了意外。”

“你们的母亲拼命将你们兄弟二人送了出来,并告知了你师父。”

“你师父和你父亲是多年好友,他得知消息后立刻前往寻找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莲花那张与多年前那个年轻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眼眶微微泛红:

“但是不幸的是,由于时间过去太久,你和你哥哥已经流落在外。”

“你哥哥在逃难的时候过世了。那个时候的你,被单孤刀捡了去。”

“你哥哥为了让你活下去,将自己身上的玉佩送给了单孤刀,拜托他照顾你。”

李莲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

“以前的记忆对你来说过于模糊,”师娘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个时候的你太小了,而且一直以来都是单孤刀陪在你的身边。”

“所以你才会一直以为,是单孤刀一直陪着你。”

李莲花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玉佩。

那是李沉舟送他的,双鱼玉佩,两条鱼首尾相连,中间刻着一叶小舟。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那个男孩活下来了,如果他的哥哥没有死。

他会不会也有一个像李沉舟这样的人,从小陪在他身边,护着他,等他长大?

李沉舟坐在他身侧,看着他低头看玉佩的动作,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李莲花的手背,这一次没有松开。

他早就猜到了一些,从看到单孤刀房间里那些刻痕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要将他逐出师门?”

漆木山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怒意。

“那是因为,他在密谋一些诛九族的大事。”

诛九族。这三个字落在竹舍里,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加沉重。

李莲花猛地抬起头,对上漆木山的目光。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愧疚和心疼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不容置疑的冷厉。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漆木山冷笑了一声。

“可他忘了,这是云隐山。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在山下结交的那些人,他传递的那些书信,他暗中谋划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

“他以为他是在为自己铺路,可他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万丈深渊。”

竹舍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师娘低下头,默默地给李莲花碗里又添了一勺汤,那汤已经凉了,她却像是没有察觉。

李沉舟握着李莲花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凉,指尖有些僵硬。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竹林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衬得这一方天地更加寂静。

李莲花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汤,看着碗里漂浮着的藕块和排骨,许久,许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