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中国真要亡了吗?这个问题不但赵金瀚在问,千千万万的中国人同样在问。
上海惨败,南京沦陷,精锐拼光,武器不如人,再打下去怕是要亡国灭种。列强只作壁上观,没有外援,单凭中国一己之力,对抗百万日军,恐怕是力有不逮啊。
王汉彰叹了口气,说:“淞沪、南京惨败之后,士气低落,武汉街头传来风言风语,有人说首都南京尚且守不住,武汉又能撑多久?不如寻机会议和,保存元气。还有人说仗是要打,但再这么硬拼,各军拼光,国家也就完了。我听说常凯申正在请德国大使陶德曼秘密接触日方,准备进行谈判。”
说到这,王汉彰顿了顿,继续说:“不过看日本人这意思似乎不想停战,日本华北方面军和华中方面军南北对进,看这架势是要彻底打通津浦铁路线,拿下徐州,一举歼灭中原国军主力,逼迫国民政府投降。”
“你觉得,国民政府会投降吗?”赵金瀚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哆嗦。
王汉彰摇了摇头,开口说:“我觉得不会。南京城死了三十万同胞,这可是血海深仇啊。常凯申要是敢在这时候和日本人媾和,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龙云、刘湘,这帮人就得造反。再加上宝塔山的赤党,这些势力要是一起造反,老蒋就他妈死无葬身之地了!所以,这场仗无论如何都会打下去,只是最终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赵金瀚竖起了大衣的领子,沉默了几秒钟,忽然问了一句:“汉彰,你觉得北边的赤党有机会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王汉彰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你跟赤党的人有联系?”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赵金瀚脸上,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
赵金瀚赶紧摇了摇头,说:“我就是一个商人,怎么可能跟赤党有关系。就是前些日子,有一个姓李的家伙到洋行里找我,又是跟我攀老乡,又跟跟你在天津认识,可我对这个人没有半点印象。说了半天,他让我帮他采购一批化工原料,我一看他开的单子,好家伙,全都是硫酸、甘油、氯酸钾、硝化棉之类的东西。这玩意儿要是让日本人查到,不但要没收,还要查扣船只。我可担不了这个风险。”
赵金瀚把烟头扔到脚下踩灭,继续说:“再说了,英国人也不允许买卖这类军需品,我就跟他说我对这一块的业务不熟悉,回绝了他。那个姓李的临走之前,给我留了张名片,说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我一看他那张名片,你猜怎么着,好家伙,他是粤华茶叶公司的……”
“粤华茶叶公司?姓李?那个人长嘛样?还有,这间公司是干嘛的?”王汉彰皱着眉问道。
赵金瀚点了点头,说:“那个人上去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胖乎乎的,看着像个教书先生。还有那个粤华茶叶公司,香港这边的人都知道,这个粤华茶叶公司,其实就是八路军在香港的办事处。英国人也承认他们的存在,就是不能挂八路军的牌子。我这不正琢磨这个事儿,你说我得罪了他们,他们会不会杀人灭口啊?”赵金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试探,但王汉彰听得出他那份不安是真的。
王汉彰想了想,确定自己不认识那个姓李的人。不过干情报工作的,大都使用化名,或许这个人真认识自己也说不准。想到这,他开口说:“我之前接触的赤党,虽然做事有些激进,但还是很讲道理的。再说了,你这是做买卖,不能强卖,也不能强买。不过以后像这种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多个朋友多条路。他们现在在北方的势力很大,平型关那场胜仗就是他们打的。你帮他们,将来他们会记着这份情。”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在盘算着粤华茶叶公司这条线。他在天津跟常先生建立的联系还没有断,如果能在香港再搭上八路军驻港办的线,南北贯通,那才是真正的情报网。
赵金瀚听了王汉彰的话,脸上的神色稍微松了一些,但那种不安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换了个话头:“对了,前几天有一个俄国人来找你,说是你让他来的。”
王汉彰立刻接了一句:“是不是叫安德烈?他来了?怎么样?”
赵金瀚点了点头:“来了,两天之前就来了。那个大老俄挺机灵,到了香港之后先在码头货栈打听了一下午,拿着你的名片找到了我的洋行。”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那家伙膀大腰圆的,站在那儿跟一堵墙似的。我就给他安排了一个货场管理的活儿。”
“货场管理?”王汉彰皱了皱眉,自己派过来的人,赵金瀚就给安排了这么一个杂役的活儿,这是不拿自己当干粮啊。
赵金瀚还没有察觉到王汉彰的不满,他笑了笑,继续说:“就是看着仓库、盘货、盯装卸工别偷懒。那活儿不重,但得有个壮实的人镇场子。我看他挺合适,就先让他干着。”
王汉彰把烟头在脚底下踩灭,问道:“我上次来的时候,您不是说想干一个建筑公司吗?那个安德烈怎么没安排到建筑公司里?”
赵金瀚一听这话,连连摆手,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一下子落了下去:“快他妈别提了。你走的这段时间,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营业执照办了,连土地都通过一个熟人拿了两块。就在我准备召建筑队施工的时候,出了岔子了。”
赵金瀚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一些,“香港这边的建筑队全是洪门的人。整个建筑行业,从水泥、沙子、砖头,到打桩、砌墙、抹灰,所有的工序、所有的材料供应,全在他们手里攥着。一个外乡人想要分一杯羹,根本不可能。我还请了一个当地洪门的老大吃了顿饭,想摸摸路子。那老大跟我喝了两杯酒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手别伸太长,否则容易闹出人命来!”
王汉彰皱了皱眉,问道:你找的那个老大叫嘛名字?“
赵金瀚犹豫了一下,说:”听中间人介绍,说他是和胜和的白纸扇,也就是师爷的意思。那个人姓梁,叫梁景耀,中间人让我管他叫景先生!“
赵金瀚说到这里站了起来,摇了摇头,说:“我跟这个景先生谈了两句,当时就琢磨明白了,这行我插不进去。真要是硬往里插,弄不好要出人命。我一琢磨,咱挣钱犯不上把命搭上,就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了。”
他说着又笑了笑,语气转了半圈,“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这几个月,有十几二十万人涌进香港逃难,我那两块地涨了六成。咱们住的两栋洋房,更是直接翻了一番。如果这场仗继续打下去,地价还得往上涨,弄不好得翻上两倍。有这两块地攥着,我他妈也不着急了,什么时候价高就什么时候卖。”
他说的轻松,但王汉彰能听出他话音底下的不甘心。赵金瀚干了一辈子的买卖,到了新地方被人截住了路,只能看着手里的地皮干等着涨价,那滋味不好受。别说是赵金瀚不甘心,王汉彰自己也不甘心。
以香港现在的局势,如果有手里两栋楼出租,那就是抱着两只下蛋的金母鸡,每个月都有固定的进项,在乱世里比什么都稳当。可现在金母鸡在手,却被人堵着不能下蛋。如果是普通人也就忍了,但王汉彰是谁?青帮“通”字辈的大佬,在海河两岸一跺脚,万国桥都得颤一颤的狠角色。他怎么可能被香港本地的帮会三两句话吓唬住?
他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微微亮着:“咱们干的又不是嘛违法的事。盖楼卖楼,合法合规,工务署批了地,政府发了执照,凭嘛不让人盖?”
他弹了一下烟灰,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香港本地的帮会管得也太宽了吧。这样,明天你去工务署办开工建楼的手续,我去会会那个什么景先生。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嘛路数。我他妈还不信了,我王汉彰在天津卫混了这么多年,到了香港能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赵金瀚一听,连忙摆着手说道:“汉彰,你可千万别冲动啊!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在香港待了这一年多,也逐渐的摸出点门道。香港这潭水,比咱们天津卫要深啊!”
他稳住了王汉彰,继续说:“景先生的那个叫和胜和的帮会,听说有好几万人,全都是工地上的苦力,拉出来真能玩命!我还听说他们之前都是从一个叫和合图的帮会里出来的。这个和合图是香港老牌的大帮,拢共有十几万人马!别说是你,上海滩的杜月笙杜先生牛逼吧!到了香港之后,还不是照样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吗!玉器不碰瓷器!咱们手头的钱够撑几年,犯不着跟他们玩命啊!”
王汉彰听到“杜月笙”三个字的时候,注意力一下子被拉过去了:“杜月笙也来香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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