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他没有开灯，摸黑上了楼，在卧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又给大师兄杨子祥打了一通电话。
在电话里，他只说临时有急事要离开天津一段时间，救济所的事务暂时托付给他，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去找张先云先生，救济所的钱他会让张先云每月送到。
他没有说自己去哪里，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大师兄也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有麻烦给他捎个信儿来。
随后，他又给张先云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要去一趟香港，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确定。泰隆洋行的事情就拜托他了，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詹姆士先生商量。他还和张先云约定每个星期四的晚上十点利用电波电台通讯。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就在约定频率，循环播发多份密电。
至于许家爵和陈恭澍……算了，就不告诉他们了。少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行踪，就多一分安全！
交待完手头的事情后，王汉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凌晨四点的时候他醒了一次，窗外的天还没亮，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照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没有再睡，起来冲了个澡，从衣柜里拿出那套从皮货行换出来的棕色西装穿上，又收拾了一个小皮箱，箱子不大，只装了两件换洗衣物、一本护照和几张钞票。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张先云开车来接他，海河上的雾还没散，路灯的光在雾里晕开成一团一团的光斑。二人都没有多说什么，车轮在结了一层薄霜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接驳船在码头等他，他上了船，船夫解开缆绳，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张先云在岸上喊了句：“一路顺风！”王汉彰摆了摆手，勉强的笑了笑。
船身慢慢驶离了码头，他在船上回头看了一眼天津的轮廓，那些灰蒙蒙的屋顶、冒烟的烟囱、海河上的万国桥，在晨雾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线横在天水相接的地方。
上午九点多，接驳船开到大沽口外海，王汉彰登上了wing?Sang号邮政轮。这是一艘3000吨级的快速邮轮，黑色船壳，上层建筑漆成米白，船艉高高飘扬米字旗。烟囱喷出淡淡的灰烟，船舷外侧用白漆写着wing?Sang号的船名 。
这种邮政船不搭载旅客，只负责运送信笺和国际邮包。当然，一些租界当局的特殊人员有权搭乘这种快速邮轮。王汉彰登上wing?Sang号脚下是打磨光滑的柚木甲板，海风骤然开阔，吊索将邮包一件件的吊上邮船。船上的大副在看过了王汉彰递上的证明信后，开口说：“预计海上航行五日半，战时海况多变，航程随时可能延误。”
王汉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在一个水手的带领下，他来到了甲板下层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但好在有一扇窗户。王汉彰放好了行李，wing?Sang号拉响了汽笛，缓缓调转船头，破开黑沉沉的海浪，向南驶去。
船往南开了五天半。天亮的时候他从舷窗里看日出，天黑的时候他看远处的渔火在波浪间一明一灭。这几天他基本都窝在船舱里，把天津的情报网重新梳理了一遍，哪些人是直接由他单线联络的，哪些人由张先云中转，哪些人将来需要别人去接手。
詹姆士先生说的那句：Sometimes you must step back to leap further forward.（有时人必须向后退一步，才能跳得更远。）的确是至理名言。自己的离开只是暂时的，迟早还会回来。
第五天傍晚，船头驶入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两边的山从海面上立起来，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像一把碎金撒在黑绒布上。王汉彰站在甲板上，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那些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香港比他记忆中更拥挤了一些，码头上堆满了货箱和人影。
船靠了码头，他提着小皮箱从舷梯上走下来。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晃动，那是习惯了船上的颠簸之后，陆地反而让他觉得不稳当。他跟着人流穿过海关检查站，站在港口外面那条种着棕榈树的马路边上。空气里有一层咸湿的寒气，跟天津的干冷完全不一样。他拦了一辆黄包车，把写着“跑马地”的纸条递给车夫看了看，车夫点了点头，拉起车跑了起来。
黄包车穿过香港岛的街巷，从热闹的码头区拐进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两旁的房子从商铺变成了独立的小洋楼和带院子的平房，围墙的墙头上趴着开得正盛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朵垂下来，在路灯下像是凝固的火焰。车夫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面停了车，王汉彰付了车费，提着小皮箱站在门口。
他还没有按门铃，院子里的两条狗先听到了动静，狂吠着从院子里冲过来，嘴里的气从铁栅栏门缝里喷出来，白汽在路灯下一团一团的。
紧接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从别墅里快步走了出来，穿着白色的立领西式短制服，手里攥着一支手电。他看到门口有人，先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王汉彰的脸，然后隔着门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问：“你系搵边个?？”
王汉彰没有见过这个人，估计是赵金瀚新雇的男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了过去：“我找赵金瀚，麻烦通报一声。”
男佣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王汉彰的脸，像是在核对他和名片上那个名字之间的关系。他转过身往别墅里快步走去了。
不多时，赵金瀚披着一件大衣快步从别墅里跑了出来。大衣在他肩膀上随着他的步子上下颠着，他一只胳膊还伸在袖子里没完全穿进去，另一只手在忙着系扣子，那副忙乱的样子跟他在天津时一模一样。他跑到门口，冲着男佣喊了一声：“快开门！姑爷回来了！哎呀呀，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男佣这才把铁门打开，王汉彰跨进了院子，把皮箱交给男佣提着。他伸出手跟赵金瀚握了一下，说：“没事儿，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从港口出来叫辆黄包车就行。怎么样，您身体挺好的？”
赵金瀚的眼睛里带着笑，上上下下地把王汉彰看了一遍：“挺好的挺好的！我们刚才吃饭时还念叨你呢，若媚还说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了，你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就在赵金瀚说话的功夫，别墅的门口出现了几个身影。王汉彰的目光越过赵金瀚的肩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廊下的人，赵若媚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长衫，米白色的，她的肚子已经明显凸起来了，比王汉彰上一次见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圈，她站在门廊台阶的最上面一级，身体微微后仰以保持平衡。
看到王汉彰的那一瞬间，她挣脱了身旁扶着她的女佣，扶着门框迈下第一级台阶，又迈下第二级，动作笨拙而急切，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赵若媚没有说话。她没有松开他，两只手抓着他的大衣前襟，攥得紧紧的，手指把布料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在布料里传出来，又低又轻，带着一股子压了太久的颤：“我看报纸上说，日本人在南京杀了三十万人。这边不怎么报道天津的新闻，我也打听不着你的消息。我不知道你在那边怎么样了，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我害怕，我不说，但我真的害怕。”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那种哽咽是从嗓子底部顶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堵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涌了出来。
王汉彰没有说话。他的手贴在赵若媚的肚子上，他能隔着布料感觉到那个生命在动。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比他在天津的时候长了一些，散在肩上，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有几缕被风吹起来蹭着他的下巴。他说：“别担心，我这不没事儿吗。”
赵若媚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来，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她吸了一下鼻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又没成功，她说：“这次来待多长时间？”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看，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说出“后天就走”这四个字。
王汉彰伸出手，把她的手从大衣上拉开，攥住了，合在掌心里。她的手冰凉，掌心上汗津津的，手指还在微微抖。他说：“这次不走了。处理一点事情，暂时先不走了。行了，进屋再说，外面凉。”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掌心里颤了一下，像是那一瞬间她才真的相信了他说的话。他扶着她转过身，两个人一起往别墅里走去，脚下的石板路被院子里的灯光照着，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白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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