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天津特讯) 前日上午,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委员长王逆克敏,在津门日租界东本愿寺参加从军布教法会毕,与伪府日籍顾问山本荣治同登座车。
车甫发动,尚未驶离寺前石山街,忽闻高处连珠枪响,弹如飞蝗,直扑后座而来。座车连中四弹,王逆竟仅左腿擦伤,而山本荣治头部洞穿,当场殒命。此正所谓“误中副车”,闻者无不扼腕叹息。
据当时寺前目击者称,法会散场后,王逆克敏为谄媚日方顾问,特将后排尊位让与山本,自坐司机之侧。车方启动,引擎未热,枪声即从附近高楼或水塔之上骤起,子弹呈俯射之势,尽数倾泻于右后车窗。山本荣治头部中弹,脑浆迸裂,腹部亦被击穿,抬至医院时已气绝。而王逆仅被破碎窗玻璃及跳弹擦伤左腿,经随从简单包扎,即仓皇逃入临近商户内躲避。此獠命不该绝,实乃国人之大憾。
日租界警察署及日军宪兵队赶赴现场,见车后窗弹孔累累,弹痕皆呈高角度斜射,显系自高处射击。然四周楼房林立,屋顶点缀水塔、烟囱,却不见开枪之人踪迹。
更奇者,地面未寻获弹壳,枪声来处至今莫辨。有谓暴徒潜伏于附近楼顶水箱之后,亦有谓系从远处钟楼以步枪狙击,然均无确证。弹从天降,而不知其所自出,一时津门街谈巷议,或曰天遣,或曰义士所为。
王逆克敏者,本北洋余孽,素以投机着称。当此国难之际,竟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出任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行政委员会委员长,公开投日,甘为虎伥。其卖国行径,早已令人发指,国人皆曰可杀。
自国民政府颁布肃奸令以来,我爱国志士无日不思为国除害。此番虽未竟全功,然暴徒之举,实乃民心所向。卖国贼人人得而诛之,王逆虽暂逃一死,然天网恢恢,终难逃历史之审判。
今日王逆仅伤一腿,山本代毙,国人闻之,莫不痛憾。然此獠经此一吓,已成惊弓之鸟。吾人坚信,正义终将伸张,汉奸必无善终!
(本报为秘密油印,传阅勿转交日伪当局)
王汉彰读完最后一个字,把报纸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撑着桌沿沉默了好一会儿。“王克敏没死?”他自言自语的说着,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报道中说王克敏只伤了左腿,被跳弹擦了一下,连骨头都没断,当时就自己走着躲进了旁边的商户里。死的那个山本荣治是日本顾问,坐在后排替王克敏当了替死鬼。
王汉彰又拿起报纸看了一遍“误中副车”那一段,看到“王逆克敏为谄媚日方顾问,特将后排尊位让与山本,自坐司机之侧”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他在心里把当时的情况重新过了一遍。
幕布落下来之后他等了差不多一分半钟,王克敏一直没有出现,后来黑布掀开轿车已经在动了。他当时瞄准的是后排,因为王克敏来的时候就是从后排下来的,他以为王克敏一定会回到后排去。
可谁能想到这个老狐狸为了拍日本人的马屁,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那个日本军官,自己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王克敏这个老逼尅的命真好啊,他要不是为了拍日本人的马屁,子弹就会掀开他的头盖骨,而不是那个什么山本荣治。
四发子弹,从两百米外打过去,击穿了玻璃,打穿了车门,最后替一个汉奸除掉了他的日本主子。王汉彰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
不过,这份《高仲明纪事报》毕竟是油印小报,不是正儿八经的报纸。这种报纸上刊登的新闻内容是否属实,还有待确认。它的消息来源是什么?是亲眼目击的记者,还是道听途说的传闻?说不定这篇报道的内容就是几个编辑躲在地下室里闭门造车编造出来的,纯粹为了博取眼球,鼓舞一下沦陷区老百姓的士气。
王汉彰猛嘬了一口手中的香烟,烟卷在他指间烧得发亮,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有弹掉。他皱着眉说:“先云,派人到日租界去探探虚实,看看这份报纸上写的东西到底是真是假。重点查清楚两个问题第一,王克敏到底死没死,如果没死,伤在哪儿,现在人在哪儿。第二,死的那个山本荣治到底是什么身份,是不是日本华北驻屯军派给王克敏的顾问。查清楚了马上回来告诉我。”
他停了一下,把烟灰弹掉,继续说:“还有,查查这份报纸,具体办报的人是谁。这个人的能耐不小,咱们的人还没摸清楚的消息,他的消息已经见报了。能在这几天时间里弄到第一手情报,说明他在日租界里有自己的眼线,而且不止一个。找到人之后不要轻举妄动,告诉我是谁,我去见他,看看能不能让这个人为我所用。”
张先云点了点头,开口说:“好的,彰哥,我这就去办……”
他的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的时候格外刺耳。那是一部老式的黑色磁石电话机,铃铛在机壳里面嗡嗡地震动着,发出一种粗粝的金属声响,一下接一下的,像是有什么急事在催着人接。
王汉彰看了一眼电话机,又看了一眼站在办公桌旁的张先云,伸手拿起了听筒。“找哪位?”王汉彰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接到陌生电话时特有的那种试探性的冷静。
电话那边停顿了不到一秒钟,然后传来詹姆士先生的声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带着一种王汉彰很少从他身上听到的急切:“是我。”
没等王汉彰回答,詹姆士先生继续问道:“泰隆洋行里是不是有一个俄国人?个子很高,蓝眼睛,黄头发,左眼下面有一颗痣?”
王汉彰愣了一下,立刻想起了安德烈的脸。詹姆士先生描述的,和安德烈的长相丝毫不差。特别是那颗痣,就长在左眼下方,只有当面见过安德烈的人才能说得出来。可问题是,詹姆士先生没有见过安德烈,他是怎么知道安德烈的长相的?还有,他突然打电话来问一个洋行里不起眼的白俄杂工,恐怕是……
王汉彰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说:“是有个俄国人,叫安德烈,以前是沙俄军队的少尉。那边闹革命之后跑到天津来,原先在俄租界那边拉皮条,先云看他长得高大威猛,就让他在洋行里干些跑腿的事情。怎么了?”
詹姆士先生没有接他的话茬,声音压得更低了,语速快得像是在赶在什么东西追上他之前把话说完:“他暴露了。日本宪兵队已经查到了渤海大楼807房间的租房记录,登记的名字是彼得罗维奇。日本人现在正在和租界工部局主席还有警务处长丹尼斯交涉,要求租界当局交出那个俄国人。工部局主席和丹尼斯估计很快就会妥协,他们没有理由为了一个白俄难民去跟日本人硬顶。一个没有国籍的人,在租界里没有任何政治价值,既没有领事保护,也没有商会撑腰。把他交出去不会影响英国人的任何利益,反而能卖日本人一个人情。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詹姆士先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接下来的话怎么说。王汉彰握着听筒的手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他知道詹姆士先生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这通电话的核心。
听筒里传来詹姆士先生低沉的呼吸声,然后他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分量之后才放出来的:“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他被日本人抓住,不管他招不招,泰隆洋行都会被盯上。你也会被盯上。日本宪兵队有几十种方法让一个白俄难民开口。就算安德烈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日本人把他抓住了,他们就有理由把宪兵队的便衣派到泰隆洋行门口来。他们可以二十四小时盯着你的洋行,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然后用不了多久就能顺藤摸瓜摸到你身上。所以,在租界主席和丹尼斯处长妥协之前,你要将那个俄国人送走。如果送不走,那就让他永远闭嘴。”
王汉彰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握着听筒的手心里渗出了汗,听筒变得滑腻腻的。电话里詹姆士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但王汉彰觉得那些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他耳朵里。
送走?现在这个局面,整个天津卫都在日本人手里,把安德烈送出城要冒着多大的风险,詹姆士先生不会不知道。
那“永远闭嘴”呢。王汉彰很清楚,詹姆斯先生的意思就是杀人。自己杀过很多人,日本浪人,汉奸,叛徒……但那些都是敌人。
安德烈不是敌人,安德烈是给自己办过事的人。虽然不是兄弟,不是一起从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但他给过安德烈二百块钱,安德烈接过钱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小孩。现在要他把枪口对准这个白俄人?
电话里詹姆士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王,你在听吗?”面对沉默不语的王汉彰,詹姆士先生在听筒中问道。
王汉彰连忙说:“先生,我在听!”
电话那边’唔‘了一声,继续说:“你应该及明白我的意思吧!好了,不多说了,事情办完之后,到公馆来见我!”说完这句话他“咔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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