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从虚空中踏出时，整座薪火古城的光线又重新亮了一瞬。
来者......正是，宋北！
只见他负手立于天际，一袭白衣猎猎作响。他仰头望向天空。
那里，浓郁的黑色雾霭正如潮水般从天幕的裂隙中涌出。
所过之处，星辰失色，日光蒙尘。
城中早已起了骚动，孩童的哭喊、修士的呼喝，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随即，他的身体骤然绽出万道金光。
那金光并非刺目，而是一种温厚的、古老的玄金色。
光芒从他体内一层一层荡开，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他的神身也在金光中不断拔高，白衣化为玄色战袍，一道龟蛇虚影在身后盘旋而起。金光所及之处，空气中弥漫的黑色雾霭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嘶嘶作响着向后退去。
然后有人指着天空喊了一声。
“快看，是真武大帝！”
那声音起初是尖叫，带着颤。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声音加入进来。
“真武大帝！”
“大帝来了！”
“大帝在，那就没事了！”
骚动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
宋北没有说话。他的眉心处，那只竖瞳猛然睁开。
一簇火焰从竖瞳中飞出。
正是薪火！
但此时她是玄金色，比太阳更古老，也比星辰更深沉。
“【薪火神令】”
“赦！”
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环，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
黑雾遇上薪火，如同滚汤泼雪，嗤嗤作响，随即大片大片地消融。
天空中那道裂隙被金色的火焰暂时封住，翻涌的黑雾被困在外面不甘地拍打着火焰屏障，却寸步难进。
做完这一切后宋北才缓缓降下身形，落在薪火塔前。
夸祖和天凰已在等他。
夸祖劈头就问：“‘负面侵蚀’，挡住了？”
宋北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很稳，但眼底有一丝未散的凝重：
“幸好这次闭关，灵魂层面已彻底稳固在真神层次。加上上次神劫铸就的真神肉身，两道屏障叠加，才将侵蚀拦在外面。否则，怕是还有不少麻烦啊。”
夸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
“这次幸亏有你。不然，我人族又得遭一场生死大劫。”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
“我活了数万年，‘负面侵蚀’也只经历过一次。那时我族还只是个中等文明，连一颗像样的祖星都没有。”
“‘负面侵蚀’一扫过来，十之三四的凡人被污染，狂乱、自戕、互相残杀……那场面，我到今天都忘不了。”
他摇了摇头：“要不是我们当时不在重点区域，恐怕整个人族政权体系都得崩塌。”
宋北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夸祖继续说道：
“即便如此，最后我们也是托庇于一个叫‘天梭’的高等文明，才侥幸存续。而那一次——”
他的声音沉下去，
“还只是一次普通的负面暴动，不是传说中的‘文明大灭绝’。希望这次，也不过是负面因子的一次偶发暴动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宽慰，像是在安抚大家。但宋北听得出来，老头子自己的心也在往下沉。
这个时间节点。
偏偏是这个时间节点啊。
“夸祖，萧姐。”宋北开口，声音果断，
“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让远征军团暂缓外扩吧，除了那几个重点资源星系外，其余所有军团全部回缩人族疆域。”
天凰没有犹豫，当即点头：
“好。远征军团我来调度。”
“守卫军团也要全员警戒。”夸祖接口道，苍老的手指在星图上点了几下，
“每一个重要星系，至少都要确保有一位五境战力坐镇。不能再留死角。”
天凰闻言，忽然笑了一下：
“幸好有小北那座‘登仙塔’，这些年为我们催生了一批五境大尊。否则光是这人手的窟窿，就够我们头疼的。”
宋北也笑了笑，但笑意没有持续太久。
夸祖又道：
“小北，‘三神军’和‘真武军’那边，若是局势失控，还需你亲自调动。”
“放心吧，夸祖。”
宋北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一座山，
“我们人族已经站起来了。只要我们自己拧成一股绳......”
“这世上，就没人能打倒我们！”
......
‘负面侵蚀’席卷了整个正宇宙。
来得突然，但去得也快。
当黑雾从天空中褪去时，无数文明的残余人口从废墟中探出头来，庆幸着劫后余生。
受污染较轻的文明则开始清点损失，重创的文明则挣扎着重建秩序。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过去了，最坏的时候过去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才只是开始。
真正的危难，在数日之后才撕开它狰狞的面目。
......
南部星域，青鸾星域。
青鸾一族，作为中等文明里数得上号的势力。没有半神，却有一位五境巅峰的忘川大尊坐镇，麾下十二法域巅峰将军，三颗生命星辰，子民过百亿。
那一天，负面侵蚀的余波刚过去。
文明核心青鸾城到处是塌了一半的楼，街巷里搭满了救伤的帐子。忘川大尊站在城头，身后还跟着两个副将。
他本来在看城。
看他的城。
九千年前他亲手砌下第一块城砖，九千年后这座城养了四亿人。
“城西的传送阵修好了么？”他问。
副将还没答。
忘川大尊忽然住了脚。
一股寒。
说不清来处，从头顶，从骨头缝里，从天外。
“……什么东西？”
他抬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
天正在裂开。
像是被什么力量从里面往两边硬生生掰开的。
一道裂缝横贯整片天幕，在天空上划了一刀。裂口里面是空的，黑得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里蠕动。
太多了。
也太大了。
“大尊！”身后副将的声音发紧。
忘川大尊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道裂口，神魂在那一瞬间感知到了裂缝对面的东西。感知到的一刹那，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全城——”
他吸了一口气，九千年的修为在胸腔里炸开，
“敌袭！！”
两个字还没落地，那只手就出来了。
那片蠕动的黑暗里，伸出了一只手。
太大了。
大到遮住了天。
大到五根手指张开的时候，整座青鸾城都落进了阴影里。手还没压下来，那股纯粹的负面意志就已经从天而降，像一片海砸在了城上。
城里的惨叫没来得及响。
所有三境以下的修士，所有凡人，都在同一个瞬间，神魂碎裂。
百亿条命，一眨眼，全没了......
“青鸾焚天！！”
忘川大尊冲天而起。
他的神魂在燃烧，九千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全部点燃。一头遮天蔽日的青鸾法相从他体内炸开，青色的光焰照亮了被阴影吞没的半边天。
“诸将随我！”他嘶吼。
十二道法域在身后同时爆开。
赤色，白色，紫色，十二位将军没有一个人犹豫，全都燃烧法域，追着他的背影撞向那只巨掌。
十二道法域，十二朵不同的光焰，在天空上轰然绽开。
青鸾法相撞上那只手的掌心。
巨掌顿了一顿。
但也......就只有这一顿。
然后那只手开始握拢。
五根手指缓缓合上，动作慢得可以从容看清每一根指节的弯曲。青鸾法相在掌心里疯狂挣扎，青色的光焰从指缝间迸射出来，越迸越少，越迸越暗。
忘川大尊能听到自己的法相在悄然碎裂。
咔嚓，咔嚓。
密密麻麻地碾在一起，像一座山被捏成了粉。然后是那十二道法域......他听着一道接一道地熄灭。
赤色，没了。
白色，没了。
紫色.......也没了。
每一道法域熄灭，就少一个人的气息。
十二声。
他数得清清楚楚。
当然他也很清楚这也是他们的临终之音。
当最后一蓬青色的碎光从指缝间炸开，忘川大尊也从里面掉了下来。
他浑身骨头没有一根是完整的，七窍涌血，重重砸进废墟里。他趴在地上抬不起头，只能从贴地的视线里看见自己的血正在往石缝里渗。
巨掌没有拍下来。
也许在它眼里，他已经不值得费那个力气了。
他试着撑起来。
手臂刚撑到一半，那只手的食指就从天上弹了一下，隔着数万丈的距离，力道精确地落在他半边身子上。
左臂，左肩，左胸，全都化作齑粉。
他倒在废墟上。
已经不疼了。
因为神魂碎了，疼不疼已经没意义了。
“火种……”
他用仅剩的右手，探进怀里。
指尖在衣襟里摸索，摸到了那块冰凉的晶石。
文明的青鸾图腾就刻在上面。
九千年，温润如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