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多，木建军就蹲在门槛上抽烟。
烟丝呛人，他咳了两声，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陈星从屋里出来端着个搪瓷脸盆，盆沿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黑铁皮。
他把水泼在院子里，水花溅起打湿了青砖地面。
“起来了？”
木建军抬起头，眼里有血丝。
“嗯。”陈星把脸盆放在井台上，
“二丫呢？”
“刚回来屋里记账本呢。”
木建军又点上一袋烟，
“陈星哥，你不劝劝？”
陈星没说话，拧开水龙头水哗啦啦流进盆里。
井是年前打的，水很凉冲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掬起一捧水，抹了把脸。
其实已经有点晚了，早饭是稀饭和窝头。
木齐章出来把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
三个人围坐在小方桌旁，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一早就去了街道办那边，”
木齐章先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问了葛主任，她说不能分期。”
木建军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又继续夹咸菜。
“她说文件是死命令，必须全款。”
木齐章喝了口稀饭，米汤有些烫，她吹了吹，
“八千块，一次性付清。三个月内不付，试点资格就给别人。”
木建军的筷子停在半空，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稀饭，搅得很慢。
“那……咋办？”木建军声音发干。
“我有法子。”
两双眼睛看向她。
“把陶然亭、虎坊桥、磁器口那三套院子，抵押给银行。”
她放下筷子，声音平静。
木建军手里的窝头掉在桌上，滚了半圈。
“抵押？拿房子抵押？”
“对。”
木齐章夹了根咸菜，“那三套院子现在空着，抵押了能马上贷一笔款子出来。”
“不行。”木建军直接否决了。
木齐章放下碗，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二哥，我是认真的。我问了信用社，陶然亭、虎坊桥、磁器口那三套院子，可以抵押贷款。
按评估价的七成，能贷两千四。”
纸上用钢笔写着评估价、贷款利率、还款期限，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木建军盯着那些数字，眼睛发花。
两千四百块，每月要还六十六块多，三年，三十六个月。
“这……这要是还不上……”他声音发颤。
“不会还不上。”
木齐章看着他带着安抚，
“铺子买下来，一年租金就能抵贷款利息。剩下的，我们慢慢还。”
“万一呢？万一铺子生意不好呢？万一政策变了呢？”
木建军脸涨红了，“二丫，这不是过家家。”
“我知道。”
木齐章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所以才更要搏一把。
二哥，你看现在物价涨成什么样了？
咱们这房子才买了多久就涨了这么多。
去年一斤肉八毛，今年一块二。
钱越来越不值钱，可房子不会，铺子更不会。”
木建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颓然坐下，手抓着头发。
“小章。”
陈星开口，“看来你已经去了解过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
木齐章看向他，
“钱只会越来越毛。真正值钱的，是铺子，是房子。
南池子那一片，现在看着偏，用不了几年也许会因为人流变成连接新旧城区的要道。
周边要建住宅区，建商业设施，到时候，那就是黄金地段。”
她说得很笃定，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其他人不知道还以为是猜测，可木齐章就是知道这是事实。
木建军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像是不认识这个妹妹了。
“你咋知道？”他问。
“我看报纸，听广播，也问过人。”
木齐章一本正经说，“城市规划已经在做了。
南池子离主干道是有点距离，可将来路通了，公交线路多了，距离就不是距离了。
临街，店铺以内十五六个平方，完全可以分割成2个小店。
反正我猜测八九不离十。”
陈星沉默地喝着稀饭。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一脸认真。
“成，反正都写了你的名字，我没意见，就算失败了我也会养你的。”
他说。
“陈星哥！”木建军急了，“你也跟着她胡闹？”
“建军。”
陈星看着他，
“小章说的有道理。钱放在手里，只会越来越薄。
换成铺子，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看小章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木建军盯着那些数字，呼吸有些急促，双手撑在膝盖上，手背青筋突起。
“二丫你刚说能又两千四？评估价这么高？”木建军咬牙。
“因为地段好。”
木齐章继续分析说，
“陶然亭挨着公园，虎坊桥在商业区边上，磁器口虽然破，可面积大。银行的人来看过，说这个价。”
木建军眼睛发红又不说话了。
他盯着桌上那碟咸菜，看了很久。
咸菜丝切得很细，在晨光里泛着油光。
“二哥。如果成功，这笔钱刚好够买铺子，还能剩点做流动资金”
木齐章轻声说，
“我知道你担心。可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现在搏一把，成了，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不成，大不了从头再来。我们还年轻，输得起。”
木建军抬起头，看着妹妹。
她今年二十一，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可眼神里的东西，让他这个当哥的都觉得陌生。
那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决断。
“你……你真觉得能成？”
他问，声音发颤。
“能。”
木齐章回答，一个字，斩钉截铁。
木建军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最后那点犹豫都吐了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院里，背对着屋门，站了很久。
陈星收拾碗筷，王琴擦桌子。
木齐章坐着没动，手里拿着半个窝头已经凉了。
木建军转过身走进来。
他脸上有种破釜沉舟的表情。
“行。”他咬着牙说，
“我……我听二丫的。她读书多，见识广。
上次她说买院子，咱们买了，现在不是挺好？
这次……这次应该也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