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李琰坐着轮椅去了东宫,就带了两个小厮。
轮椅是特意挑的那辆旧的,扶手上的漆都磨秃了,看着寒酸。
李琰今天的妆化得比上次去大理寺还狠。
眼窝涂了两层青灰,颧骨打了阴影,嘴唇抹了一层薄薄的蜡,看着毫无血色。
原本就瘦削的脸被这么一弄,活脱脱一个行走的骷髅架子。
不对,是坐着的骷髅架子。
小厮推着轮椅进东宫大门的时候,守门的都给吓了一跳。
信……信王殿下?
本王来看望太子殿下。
李琰说话的气息很弱,感觉说着说着就要断气儿了似的。
中间还咳了两声,咳得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小厮赶紧扶住他。
殿下稍待。
守门的门房赶紧往里面跑去通传。
轮椅吱呀吱呀地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去,声音在空旷的东宫甬道里回荡。
沿途的宫人纷纷驻足侧目,窃窃私语声从各个角落钻出来。
那是信王?怎么瘦成那样了?
听说被刺客吓的,病更重了。
啧,看着像是没几天活头了。
李琰耳朵好使,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进去,心里冷笑了一声。
演技这东西,果然是越用越纯熟。
东宫正殿。
李泓坐在主位上,身上披着一件绣金团龙的锦袍。
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不少。
此刻他正端着一碗燕窝粥,听到通传,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信王?
身边的贴身太监小德子躬身答道。
是。信王殿下说是专程来探望太子殿下的。
李泓嗤了一声。
他自己都半死不活了,还有心思来探望孤?
也好,让他进来吧。孤倒要看看他什么样子。
轮椅被推进殿门的时候,李琰的手搭在扶手上,十根手指瘦得青筋暴起。
他仰起头,目光浑浊地看了一圈大殿的陈设,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视线聚焦到正位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如蚊蝇。
本王听说太子大病初愈……特来……道贺。
一句话说了将近十息,中间断了三次。
李泓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人,眉头皱了一下。
他上次见李琰还是一月前,那时候李琰可谓是风光极了,好歹还是个能站着走路的人。
现在这副模样,说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都有人信。
信王坐着就好,不必多礼。
李泓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点嫌弃。
若不是他刚大病初愈,他早把李琰赶出去了。
孤听说信王府前些日子府上遭了贼,信王还受了惊吓。”
“如今这身子可还撑得住?
遭了贼。
四十个死士变成了遭了贼。
李琰在心里把李泓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还得演下去。
八叔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咳了两声,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捂住嘴。
帕子拿开的时候,上面赫然印着一团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鸡血。
出门前让小栗子拿竹筒装好塞在袖口里的。
李泓的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瞳孔微缩了一下。
殿内侍立的宫人也纷纷变了脸色。
咳血了。
信王殿下竟然已经病重到咳血的地步了。
李琰手忙脚乱地把帕子塞回袖子里,像是不想让人看到似的。
但动作太慌张,反而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无碍无碍……老毛病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挤出一丝笑意。
八叔今日来,是想给太子带份薄礼。
身后的小厮适时上前,将一个锦盒呈上。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株百年老山参,须根完整,品相极佳。
八叔知道太子大病初愈,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
“这株参是八叔府上仅存的好东西了,给殿下补补身子。
李泓看了一眼那株参,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一个快死的人,把自己府上最好的东西拿来给他?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个没有兵权、没有母族、连路都走不了的病秧子,如今却来向他示好。
李泓心里很满意,。
八叔这份心意,孤收下了。
他朝小德子使了个眼色。
小德子立刻端来一碟宫中糕点和一盒燕窝。
这是母后今早赐给孤的燕窝,八叔身子弱,带回去好好补一补。
李琰颤巍巍地伸手接过,眼眶竟然红了。
殿下待八叔这般好……八叔真是……
他哽咽了一下,没说完。
李泓大度地摆摆手。
八叔言重了。你我叔侄,理当互相照应。
李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面上,他还得做出一副感激的模样。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
李泓问了问信王府的近况,李琰一五一十地回答,语气里满是窘迫和无奈。
说府上的银子不够用了,说太医开的药越来越贵了,说侧妃穆清雪在操持家务很辛苦。
每一句都在强化一个印象。
信王府穷困潦倒,信王本人命不久矣,这个人毫无威胁。
李泓越听越放松。
到最后甚至主动提起了百花宴的事。
七日后母后在宫中设宴,八叔身子若是撑得住,一定要来。
殿下相邀,八叔就是爬也要爬来。
李琰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挚得让人心疼。
李泓满意地笑了笑,挥手让人送客。
轮椅被推出明德殿大门的时候,李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被这一趟会面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走到东宫门口,确认身后没人跟着了,李琰才睁开眼。
眼底的浑浊一扫而空。
怎么样?他低声问旁边的小厮。
王爷演得滴水不漏。小厮压低声音。
太子殿下身边的小德子,奴才留意了一下。”
“在您咳血的时候,他往侧门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站着一个面生的宫女,应该是皇后娘娘安排在东宫的眼线。
看到了就好。
李琰扯了扯嘴角。
让陈若云知道,本王已经在巴结太子了。”
“一个快死的人,连尊严都不要了,跑来给侄子送礼磕头。
这种人,值得防备吗?
小厮没接话,默默推着轮椅往信王府方向走。
心里却暗暗佩服。
信王殿下这演技,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生的戏骨,知道的才明白,这全是被姑奶奶逼出来的。
信王府,后院。
云照歌正在药房里配药。
面前摆了十几个白瓷小碗,每个碗里装着不同的粉末。
有的赤红如朱砂,有的漆黑似墨,有的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翠绿色。
她的手指灵活地在各个碗之间穿梭,用银匙精确地取量,倒入面前的紫砂药罐里。
春禾站在旁边替她研磨药材,一边磨一边忍不住打量桌上那些东西。
主子,您这是在配什么?
云照歌头也不抬。
解药。
解什么的?
陈若云可能会用的毒。
春禾愣了一下。
您知道她会用什么毒?
不知道。所以我把她可能用的,全都备上了。
云照歌从袖中摸出一张薄薄的纸笺,展开放在桌上。
纸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记录着十几种罕见毒物的名称、特性和解法。
陈若云在静宁宫修了这么多年的佛,但她的人脉一直没断。”
“我查过她这些年暗中采买的东西,其中有三种是西域秘药的原料。
这三种原料单独无毒,但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合之后,可以制成至少四种不同的慢性毒药。
每一种的发作方式都不同。有的侵蚀经脉,有的腐蚀脏腑,有的直接攻击神智。
共同点只有一个——都很难被普通太医查出来。
春禾听得后背发凉。
那主子配了几种解药?
六种。
云照歌把最后一味药粉倒入罐中,盖上盖子,在炉上慢慢煨着。
四种对应她可能用的毒,两种是万能解毒的底牌。
她抬起头,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冷意。
百花宴上,不管她往茶里下毒、往菜里下毒、往香炉里下毒还是往首饰里下毒,我都接得住。
春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跟了主子这么多年,每次都觉得主子已经够厉害了。
但每一次,主子都能刷新她的认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君夜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鹰六的飞鸽传书。
云照歌接过来展开,快速扫了一遍。
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两息。
抓到了。
她把信笺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孙掌柜在城外八十里的清风镇。身边两个护卫被鹰六当场放倒,人已经在押送回来的路上了。
君夜离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什么时候能到?
明天傍晚。
来得及。
刚好来得及。
云照歌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最后一丝余晖从药房的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百花宴还有四天。孙掌柜到了之后,我需要两天时间审他。
剩下两天,准备赴宴。
审问的事,你来还是鹰一来?
云照歌转过身看着他。
我来。
这个孙掌柜知道的东西,不能经第三个人的手。
因为一旦审出来的内容涉及陈若云的核心暗线,任何一个多余的知情者,都是一个可能的漏洞。
君夜离点头。
审问的地方,我让鹰一清出来。地窖那间密室挺好。
云照歌嗯了一声。
转头继续盯着炉上的药罐,伸手调了一下火候。
君夜离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沉默了几息,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双臂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累不累?
还好。
嘴硬。
云照歌靠在他怀里。
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药香弥漫了整间屋子。
百花宴那天,你打算穿什么?
云照歌被这个突然转弯的话题噎了一下。
你在关心这个?
关心。君夜离的声音闷在她头顶。
你上次穿那件水蓝色的,满场的男人都在偷瞄你。
所以?
所以这次穿件高领的。
云照歌笑了一声。
你是皇帝还是醋坛子?
都是。
云照歌伸手拍了拍他环在腰间的手臂。
行了,松开,药快好了。
不松。
药溢出来你负责?
负责。
云照歌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幼稚。
君夜离被弹了也不恼,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带着一股子赖皮的味道。
只对你幼稚。
药罐的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发出噗噗的声响。
云照歌推开他转身去看药。
君夜离退后一步,靠回门框上,继续看她忙碌。
春禾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努力降低存在感。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被塞的狗粮,够吃到下辈子了。
药房外面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雪狼不知道从哪里叼了一只硕大的野兔回来,叼到君沐宸脚边,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君沐宸蹲下来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雪狼嘴边的血。
不错。
他拍了拍雪狼的脑袋,从袖子里摸出小银来。
小银吐着信子凑过去闻了闻野兔,嫌弃地缩了回去。
挑食。
君沐宸把小银放回袖子里,站起身往药房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半开着,他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情形。
他爹靠在门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娘。
他娘在低头弄药,嘴角带着一点笑。
君沐宸收回目光,低头对雪狼说了一句。
走吧,别去打扰他们。
雪狼叼着野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药房的灯亮了很久。
云照歌一连配了六种解药,每一种都装在不同颜色的白瓷小瓶里,用蜡封好口。
做完这些,她在灯下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那是百花宴的座次图。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宫中宴席的惯例排位,在上面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
主位,陈若云。
主位左侧第一席,太子李泓。
主位右侧,宗室席位,信王李琰在列。
中间区域,朝臣家眷。
最末尾,外使席位。也就是她和君夜离的位置。
云照歌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提笔,在外使席位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主场。
君夜离走过来看了一眼。
坐在末席,怎么变成主场?
云照歌放下笔。
因为末席最不起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主位和太子身上,没人会盯着两个外邦使臣看。
我们坐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反而能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她嘴角微勾。
陈若云以为她把我们请来是撑场面的棋子。
她不知道,棋子也会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