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极轻的一声嗡鸣，从匣子缝里挤出来，苍角脸色一变，还没等回话，嗡鸣陡然拔高，一声叠着一声，又急又亮，匣子里的东西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动静，疯了一样地撞着匣壁。
“泽君，压不住了。”苍角的声音都变了调。
玄泽妖元一沉，三层封禁隔空压上去，匣子只静了半息，随后轰的一声，玄铁匣四分五裂，一枚暗金色的铃铛冲天而起。
拳头大小，符文密布，悬在半空之中无风自鸣，铃身的星辰光泽暴涨，亮得整片蒿草坡都镀上了一层暗金。
铃声明明没有方向，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它在往南边挣，一寸一寸地，朝着大荒深处挣。
“拦住它。”韩凛厉喝。
半空的星舟轰然一震，舟底垂下一面银纹法盘，盘光大盛，朝着铃铛当头罩落。
铃铛嗡的一声锐鸣，音波过处，银纹法盘的光罩竟被震出一圈裂纹，铃身一折，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撕开阵光的边缘，朝着大荒深处激射而去。
快得连两位大乘都只来得及抬手。
坡上一片死寂。
随后，韩凛的方脸一点一点沉了下来，转过头，玄甲下的目光冷得像冰：“泽君，好手段。”
“韩指挥使，老夫的封禁三层，是你那面法盘先罩下来的，铃是叫你那法盘惊走的。”玄泽手中龟杖重重在地上一顿，一字一字道。
“铃在你手里三个月，偏偏验宝这日暴走。”
“老夫若能驱使得动它，还拿来献什么？”
苍角抱着半截匣子的残骸，忽然颤声开口：“指挥使明鉴，这铃这些日子一直想往南走，日里夜里的挣，小的们守着它三个月，没睡过一日安稳觉，它是自己要走，不是谁放的。”
没人听他的。
两边的话顶到了这个份上，信与不信都已经不打紧了，金书还在匣里，罪名还在袖里，铃没了，谁都要给对方一个说法，而韩凛更要给上头一个说法。
先动的是韩凛，他抬手一压，星舟阵光暴涨：“玄泽，献宝时失宝，随本座回巡界司说清楚。”
“老夫说了，不是你那法盘……”
玄泽话到一半，忽然笑了，笑得背更驼了：“好，好一个说清楚，老夫若真随你进了界碑，只怕这辈子就说不清了。”
龟杖顿地，大荒深处的瘴气自南边滚滚而起。
落雁坡上打成一锅粥的时候，孟关在南边四百里外的一道枯涧里睁开了眼。
小塔四层的隐匿之力罩着周身，他贴着涧底的阴影坐着，掌心里星核与那枚铃铛贴在一处，方才落雁坡上那一场暴走，就是他以神念催动同源共鸣，隔着四百里递过去的一嗓子。
如今那一嗓子收回来了。
天边的暗金色流光呼啸而至，铃音又急又亮，一头扎进枯涧，孟关抬手一引，小塔门户洞开，那枚铃铛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便被塔门吞了进去。
门户合拢，灰雾封口，星核之侧，两枚铃铛相触，低鸣一声，随即齐齐沉寂。
断得干干净净。
同一时刻，四百里外，正在南边天空疯狂搜寻的银纹法盘，盘光猛地一黯，盘面上那根疯狂转动的银针失去了方向，滴溜溜空转了三圈，垂死一般停住。
铃铛从这片天地间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气息、鸣音、同源牵引，一丝不剩，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星舟上，操控法盘的皂衣修士脸色煞白：“指挥使，铃讯，没了。”
韩凛立在舟首，望着南边茫茫的大荒，脸上阴晴不定。
“没了？怎么可能没了？一枚铃铛，长了腿能跑，但它还能跑出这一界不成，传令，三艘星舟散开，沿铃遁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搜，凡妖寨妖洞，一应盘查，有敢拦者，拿界律问罪！”
孟关在枯涧里又坐了半个时辰，听着头顶的星舟一艘接一艘掠过去，听着大荒深处远远近近腾起的妖气与呼喝，这才缓缓起身。
星舟往东南搜，妖族往正南搜，所有人都顺着铃铛遁走的方向在梳大荒的地皮。
而他要去的地方，偏西，葬星坑。
铃铛遁走的方向是他算过的，与葬星坑隔着七百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近到玄泽此刻必定心神大乱，远到搜山的队伍一时半刻梳不到坑口。
赤髯的记忆里，妖王离巢，坑中留守的是两员妖将和三百妖兵，禁制是玄泽亲手布的锁澜阵。
换一个人来，这便是死局，可孟关对于阵法怡然不惧，噬灵蜂专破阵法，只要能咬一个小口，他就能挤进去。
葬星坑比他想的还大。
方圆数百里的巨坑，坑壁层层叠叠如刀削，坑底沉着一汪望不到边的黑水，水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银芒，那是母矿渗了万年的星髓之光，坑东一片错落的地穴，就是玄泽的巢。
孟关贴着坑壁的阴影潜下去，噬灵蜂王先一步掠出，两只蜂贴着地穴外围的禁纹飞了一圈，口器开合，专挑阵纹的灵力节点下嘴，一口一缕，嚼得极有耐心。
大乘布下的阵，灵力浩瀚，可再浩瀚的灵力也是一口一口喂出来的，蜂王啃了整整一个时辰，硬是在锁阵东南角啃出一线头发丝细的缺口。
缺口一开，鬼车自冥甲中探出一颗头颅，对着那线缺口轻轻一吸。
锁澜阵东南角的阵光无声地塌了一角，孟关身形一晃，从缺口里钻了进去，身后阵光合拢，完好如初。
坑底寒潭在巢穴最深处，潭水黑得发沉。
孟关潜到潭底，果然见着了三块人头大小的银白色金属，沉在潭底石窍里，表面星纹密布，周遭的黑水被它们压得打着旋儿，靠都靠不拢。
星髓精金母矿。
他隔空摄起一块，入手沉得吓人，神念探进去，那金精里的星辰之力浑厚得近乎黏稠，锻进刀里，别说他这一场劫，往后大乘的劫也压得住。
三块母矿尽数收入小塔二层。
他正要退出去，虚妄灵目扫过石窍深处，忽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