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这声称呼像根冰锥，猝不及防扎进竹安心口。他盯着培养舱里的人影，那眉眼、那鼻梁、甚至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和记忆里的自己分毫不差。
可那双纯金色的瞳孔里，藏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冷漠，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是谁？”竹安的声音有点发紧，光刃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力量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归墟的金光，陌生的是那股缠绕其间的黑色混沌，比沈青山的混沌体更纯粹，更危险。
培养舱里的人影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那些插在他身上的管子“啪”地断裂，黑色的液体顺着管子流到地上，冒起滋滋的白烟。他赤着脚走出培养舱，身形单薄，皮肤白得像纸，胸口的金色光点还在跳动，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他真的是你弟弟？”陈墨举着钢管的手都在抖，眼睛在竹安和人影之间来回转，“这世上还有长得这么像的人？连痦子都一样……”
他不说还好，一说竹安才注意到，人影的左耳后也有颗小小的痣，和自己的位置完全相同。
安槐的银镯烫得厉害，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铁架子上，玻璃罐子“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其中一个罐子摔碎在人影脚边，里面泡着的蚀时虫翅膀突然动了动，像被什么吸引似的，朝着人影的脚踝爬去。
人影低头看了一眼，没动。蚀时虫翅膀刚碰到他的皮肤，就“噗”地一声化成了灰。
“归墟和混沌的力量……在他身上完全融合了。”安槐的声音有点发颤，“比时钟说的‘新归墟’更可怕。”
时钟被刚才的动静惊动，趁竹安分神的功夫，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黑色的小球，往地上一摔。“嘭”的一声，黑色的烟雾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气味。
“抓住他们！”时钟的声音在烟雾里响起，带着疯狂的笑意，“新归墟需要归墟之子的力量才能完全觉醒！”
烟雾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竹安立刻护住安槐和陈墨，光刃在身前划出一道金色的屏障。烟雾中扑出几道黑影，是穿着研究服的人，脸上都戴着和时钟一样的金丝眼镜，左眼角有颗痣——都是研究分支的人！
“又是你们这帮杂碎！”陈墨抡起钢管，朝着最前面的黑影砸过去。钢管砸在对方身上，发出“铛”的一声，居然被弹开了——那些人的衣服里，藏着和封印石材质一样的护具！
“别硬拼！”竹安喊道，光刃横扫，逼退扑上来的黑影，“安槐，找出口！”
安槐立刻点头，银镯的微光在烟雾里扫来扫去，很快锁定了地下室角落的通风口。“那边！”她指着通风口，拉着陈墨就往那边跑。
竹安刚想跟上，就被一道金色的光拦住了。是那个人影。他站在烟雾中央，胸口的光点亮得刺眼，黑色的混沌之力像藤蔓似的在他手臂上蔓延，却没伤到他分毫。
“哥，别跑。”人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我们本就该在一起。”
“谁跟你本就该在一起？”竹安的光刃指向他，“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会认识的。”人影笑了笑，抬手对着竹安的方向虚抓了一下。竹安突然感觉浑身一沉，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光刃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归墟的力量在排斥你，因为你占据了别人的身体。回到我身边，你才能变回真正的自己。”
他说得没错。竹安能感觉到，林墨的身体正在排斥归墟的力量，每次调动力量，骨头缝里都像针扎似的疼。但这不是他跟这个人影走的理由。
“真正的我，不是靠别人定义的。”竹安咬着牙，强行冲破束缚，光刃朝着人影砍过去，“不管你是谁，想动我的人，先问过我！”
光刃砍在人影身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居然被弹开了！人影身上的混沌之力形成了一道黑色的屏障，将归墟的力量完全挡住。
“没用的。”人影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种近乎悲悯的冷漠，“你的力量不完整，伤不了我。”
他抬手一挥，黑色的混沌之力像鞭子似的抽过来。竹安赶紧侧身躲开，鞭子抽在铁架子上，架子瞬间被腐蚀出一道深沟，上面的玻璃罐子纷纷炸裂。
烟雾渐渐散去，安槐和陈墨已经爬到了通风口，正回头焦急地看着竹安。“快上来！”安槐伸出手，银镯的光芒延伸过来，想拉竹安一把。
竹安刚想抓住那道光芒，人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速度快得像瞬移。他抓住竹安的手腕，金色的瞳孔里映出竹安的脸，眼神复杂：“哥，你忘了青禾奶奶给你唱的摇篮曲了吗？‘双生花，同根生，拆不开，离不分’……”
摇篮曲……
竹安的脑子突然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无数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青禾奶奶抱着两个襁褓，坐在老槐树下哼着摇篮曲，一个襁褓上绣着槐花，另一个绣着黑色的藤蔓。
他躺在槐花襁褓里，旁边的黑色藤蔓襁褓里，有个小小的婴儿在哭，青禾奶奶轻轻拍着那个婴儿，说：“墨竹乖，哥哥睡着了，不吵他……”
墨竹……
是这个人影的名字？
“你叫墨竹？”竹安的声音有点发颤。
人影（墨竹）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没想到他会想起这个名字：“是。青禾奶奶给我们取的名字，你叫竹安，我叫墨竹。她说，安是平安，墨是守护，我们要一起守护归墟。”
“守护归墟，不是变成你们研究分支的傀儡！”竹安猛地甩开他的手，光刃再次凝聚，“她把你藏起来，不是让你被这些人利用的！”
“利用？”墨竹的脸色沉了沉，手臂上的混沌之力更浓了，“他们是在帮我。归墟之源毁了，只有我能拯救时间线。你不肯帮我，就是在害所有人。”
“用混沌体的力量拯救时间线？你疯了！”竹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混沌体只会吞噬时间，不会拯救！”
“那是因为他们不纯粹。”墨竹指着旁边的时钟，眼神冰冷，“研究分支的技术太落后，只能做出残缺的混沌体。但我不一样，我和归墟同源，混沌在我手里，是修复时间线的工具。”
他说着，抬手对着之前被混沌之力腐蚀的铁架子指了指。黑色的混沌之力再次涌上去，奇怪的是，这次没有继续腐蚀，反而像胶水似的，把裂开的铁架子重新粘在了一起，连上面的锈迹都淡了几分。
竹安愣住了。
混沌体的力量……还能修复东西？
时钟趁机凑过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看到了吧？归墟之子，墨竹大人是天选之人，只有他能救这个世界。你就别固执了，和他融合吧。”
“滚！”竹安没理她，只是死死盯着墨竹，“你到底想做什么？”
“很简单。”墨竹的目光落在安槐的银镯上，“用守护者的血脉激活归墟的残余力量，再用你的归墟之力唤醒我体内的完整混沌，最后……”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毁掉所有的时间裂缝，让时间回到最初的样子。”
最初的样子？
安槐突然喊道：“你想让时间重启？那现在的一切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都会消失。”墨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像擦掉一张画，重新画一张。”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陈墨在通风口大骂，“现在的日子好好的，重启个屁！”
墨竹没理他，只是看着竹安：“哥，你选吧。是看着时间线崩溃，还是跟我一起，创造新的世界。”
竹安的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墨竹说的是实话，归墟之源毁了，时间线确实撑不了多久。但重启时间，意味着现在的一切都会消失——安家村的村民，处理局的同事，甚至……安槐和陈墨。
这不是拯救，是谋杀。
“我选第三个。”竹安的光刃再次亮起，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找到不重启也能稳定时间线的办法。”
墨竹的眼神冷了下来：“没有第三个办法。”
“那我就创造一个。”竹安纵身一跃，抓住安槐伸出的光芒，被拉进了通风口，“想动我的人，先踏过我的尸体。”
墨竹看着他们消失在通风口，胸口的光点剧烈地跳动起来，手臂上的混沌之力开始失控，疯狂地腐蚀着周围的铁架子。时钟吓得赶紧后退，不敢靠近。
“哥……”墨竹喃喃自语，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属于冷漠的情绪，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你会后悔的。”
通风口里又黑又窄，只能匍匐前进。安槐在前面用银镯照亮，陈墨在中间，竹安断后。空气里满是灰尘和铁锈味，爬得人嗓子眼发疼。
“这破地方能通到哪啊？”陈墨喘着气问，老骨头快散架了。
“不知道。”安槐的声音有点闷，“但总比在地下室里跟那个怪物打架强。”
提到墨竹，竹安的心情就格外沉重。他能感觉到，墨竹没有说谎，他们确实是双胞胎，青禾奶奶也确实想让他们一起守护归墟。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墨会被研究分支的人找到，还成了他们的“新归墟”？
“青禾奶奶的笔记……”竹安突然想起什么，“里面有没有提到墨竹？”
安槐摇摇头：“我没看完，只记得最后几页画着两个婴儿，一个戴银镯，一个没戴，旁边写着‘阴阳相生’。当时以为是归墟和混沌，现在想来，可能就是你们俩。”
阴阳相生……
竹安的心里突然有个猜测。也许归墟和混沌，本就是一体两面，像他和墨竹一样，缺一不可。归墟之源毁了，不是因为母巢，也不是因为原始虫卵，而是因为他和墨竹分开了，导致阴阳失衡。
那是不是说，只要他和墨竹和解，时间线就能稳定下来？
可墨竹想重启时间……
“前面有光！”安槐突然喊道，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果然，通风口的尽头有微光透进来。三人爬出通风口，发现自己站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楼顶。楼下车水马龙，正是市中心的位置——处理局的地下室，居然连着市中心的居民楼！
“这帮孙子，藏得够深的。”陈墨趴在楼边往下看，腿肚子还在转。
竹安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上。那里的云层有点奇怪，呈现出扭曲的状态，像被人揉皱的纸——那是时间线不稳定的迹象，比他想象中更严重。
“我们得找到青禾奶奶的笔记。”竹安说，“里面肯定有关于我们兄弟俩的秘密，说不定能找到不让时间重启也能稳定时间线的办法。”
“笔记不是在你身上吗？”安槐问。
竹安一愣，赶紧摸向怀里——空空如也。笔记不见了！
“肯定是刚才在地下室打架的时候掉了！”竹安的脸色沉了沉，“被时钟捡走了。”
陈墨骂了句脏话：“那咋办？总不能回去抢吧？那怪物还在下面呢！”
“不用抢。”安槐突然说，银镯指向远处的一栋高楼，“我能感觉到笔记的气息，在那边。”
竹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栋三十多层的写字楼，上面挂着“青山生物科技”的牌子——是沈青山生前创办的公司！
研究分支的人，居然藏在沈青山的公司里？
“他们和沈青山，果然一直有联系。”竹安的眼神冷了下来，“走，去会会他们。”
三人刚想下楼，安槐的银镯突然剧烈地发烫，她脸色一白，捂住银镯蹲了下来。“怎么了？”竹安赶紧扶住她。
“守痕人……守痕人在喊我……”安槐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她说……她知道墨竹的秘密……让我们去……去沈青山的实验室……”
沈青山的实验室？
竹安想起处理局的档案室里，关于沈青山的资料里提过，他在郊区有个私人实验室，专门用来研究混沌体。
“她还说什么了？”
安槐摇摇头，疼得说不出话。银镯的光芒突然变得极亮，在空中投射出一行字：
“墨竹的心脏，是假的。”
假的？
竹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墨竹胸口那个跳动的金色光点……不是他的心脏？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