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4月12日清晨。
藤田尚德入内侍奉时,裕仁天皇已经端坐在书桌前了。
此时的书桌上摆放着今晨送来的冲绳最新战况:
“首里防线已多处被盟军突破,第32军弹药储备降至两成,牛岛满请求“天号作战”紧急增援。”
可哪里还有增援呢?
裕仁拿起那页战报,读了一遍。然后又轻轻的放下。
“藤田!在昨日的会议上,阿南大臣说‘一亿玉碎?’若朕没有记错的话,玉碎的本意是美玉粉碎,喻为气节而死。”
藤田答:“是。”
“那活着的........算什么?”
对于裕仁天皇的这个问题,藤田无法回答。
裕仁也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他望着窗外,东南天际有一线青灰色晨光,那是东京黎明前最后的暗色。
空袭警报没有响,美军的b-29轰炸机也没有出现。东京在短暂的静谧中喘息着。
他突然又想起了大和号。想起了伊藤...........所有人都不知道伊藤在看什么,但是裕仁知道。
他在看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4月12日上午。
大本营会议继续进行。
阿南惟几的声音依然是那么的高亢,但却开始不断重复着。米内光政沉默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东乡茂德始终没有打开那只皮包。迫水久常的铅笔在记录纸上走动,一行又一行。
没有人知道会议桌之下,在那只黑色的皮包的夹层里,有一份电文草稿正在等待。它等待被呈递、被讨论、被发出。它等待成为日本帝国历史上第一封向敌国试探“终战”的外交文书。
但它仍在那里。
因为还没有人敢拿出它。
因为主战派仍占据上风。
因为“投降”这个词,在日本帝国的正式语汇里,从来都不存在。
4月12日下午,御文库。
藤田尚德轻声请示次日的日程安排。
裕仁听着,偶尔点头。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抽屉上。
藤田退出时,回头望了一眼。天皇陛下此刻正独自坐在书桌前。他的背影很安静,像一尊雕像。
藤田轻轻的拉上了门,他不知道天皇陛下的那扇抽屉里有一张折起的白纸,纸上只有一行字,那是日本天皇第一次写下那个词。
他还没有对任何人说。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对任何人说。
但那个词却已经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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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国,佐治亚州温泉镇。
罗斯福总统此时正坐在朋友别墅的画室里,三位女性正在为他绘制肖像。他穿着双排扣藏蓝色便装,灰蓝色的眼睛望向窗外松林。
忽然他抬手按住太阳穴。
“我头痛得厉害。”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两小时后,美利坚合众国白宫新闻秘书斯蒂夫·厄尔利站在记者们面前。
“总统先生于今日,佐治亚时间下午三时三十五分.....与世长辞。”
镁光灯没有闪。打字机没有响。那间挤满上百人的办公室里,第一次静到能听见通风管道的嗡鸣。然后,有人哭了,也有人低下头,把一声极轻的、极度克制的吸气声给咽了回去。
华尔街,收盘铃已响过二十分钟。
交易大厅的灯光尚未完全熄灭,道琼斯指数终盘数据刚刚被擦写在价目板上。有人在收拾外套,有人在核对最后一笔订单,一名年轻的交易员却突然站起身。他手里攥着一张刚吐出来的纸条。
“罗斯福死了!”
周围的人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总统死了。”
这是第二遍。突然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难以辨明含义的声音。
“哦!我的上帝啊!”
一个中年经纪人划了十字。也有人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向衣帽架,摘下帽子,步履平稳地推门离开,交易大厅一角,几个证券商围拢在一起。
“总算.........”
有人刚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就被同伴按住了手腕。
“出去说。”
他们穿过走廊,推开消防出口的门。防火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缝挤进来的黄昏光线。
有人从内侧口袋摸出一只银色啤酒壶,金属壶盖拧开的声音很轻。
“总算。”
这次说完了,酒液倒进纸杯,每人分了一口,没有人提议干杯,但还是有人举起了杯子示意。
长岛。
霍华德·巴菲特关上了书房的门,从酒柜里取出一瓶未拆封的轩尼诗。
他是奥马哈来的股票经纪人,共和党人,富兰克林·罗斯福执政以来的坚决反对者。他反对新政,反对证券监管法,反对财富重分配,反对总统用“我们的同胞中有三分之一住不好、穿不好、吃不好”这种话来羞辱企业界。
他独自站在窗前,拔掉软木塞。
他没有欢呼,他只是把琥珀色液体倒进玻璃杯,端起来,对着窗外的暮色,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喝完那杯酒,然后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看着残酒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次日早晨,《纽约时报》头版一片黑框。
华盛顿,白宫。
杜鲁门副总统被人从国会的议会厅请了过来。他乘电梯上楼,穿过站满沉默面孔的走廊,他没有去见罗斯福总统的遗体。他站在代理新闻秘书身边,听厄尔利念那份只有两页纸的声明。
念完后,厄尔利把纸折起来。
“总统先生有什么指示吗?”
杜鲁门摇了摇头。他上任还不到三个月,从未参与过任何美丽国的重大决策,也从未被告知曼哈顿计划的全貌。他只见过罗斯福总统4次,最后一次是在两周前,罗斯福总统靠在轮椅上,和他讨论旧金山联合国成立大会的议程。
五角大楼作战室里,马歇尔将军望着铺满盟军部队番号的欧洲地图,长叹一声。
“他一直想亲眼看见德意志帝国投降,哎.........”
他说这话时,柏林还尚未被攻克,但鲁尔已被合围。从诺曼底登陆到莱茵河,每一寸土地都是轮椅上的那位总统先生推着美丽国走完的。
他等了四年,却只差最后一个月。
匹兹堡的高炉、西雅图的机翼、底特律的流水线,那些从未投票给他的企业主们,此刻都在为他默哀。因为他们记得,在1933年银行休业日熄灭的高炉,是罗斯福总统用一份份军舰订单重新点燃的。他用新政挽救了资本主义,然后用租借法案把美丽国变成了民主国家的兵工厂。
华尔街的资本家们终于摆脱了那个“劫富济贫的严父”,却又不得不承认:
“没有那位严父,自己或许根本活不到今天。”
白宫,星条旗覆盖着灵柩。
没有人告诉罗斯福这些,因为他再也看不见德意志帝国投降了,看不见日本终将签字的密苏里号甲板,看不见自己亲手塑造的世界新秩序。
画架上的肖像还没有画完。
他的椅子却空了,“资本家的严父”,“美武帝”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倒在了胜利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