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缓缓推进。
中央台架上,巨大的导弹弹体静静矗立,与核弹头被吊装、固定、校准到一起。
庞大、沉默,散发着一种不该被人类轻易靠近的沉重压迫感。
三名穿着臃肿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围在结合部附近进行最后操作。
防护服太厚,行动并不方便,镜头很克制地对准了他们的手拍。
戴着手套的手,拧紧螺母。
力矩扳手一点一点吃力压下去。
细小的金属部件被小心放在托盘里,发出轻轻一声响。
“二号接点复核。”
“绝缘阻值正常。”
“信号线束不受力,固定夹到位。”
“防松标记对齐。”
一句一句专业的确认声响起。
而一直陪伴着他们的还有另一种声音。
嘀。嘀。嘀。
剂量监测仪挂在每个人胸口,规律地跳动着,像某种可怕的倒计时。
影厅里安静极了。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突然从喇叭中炸开,有人被吓了一跳。
“你们已超时二十分钟!立即报告进展!”
镜头切到一个年纪稍长的技术人员。
老刘趴在结合部上方,眼睛紧紧贴着内窥镜,肩背绷得很紧。
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只对着工位内的通话器快速回应。
“指挥所,不能停!”
“第三号锁紧环力矩未达标,密封脂注入程序还没开始。现在停,前功尽弃。再给我们十五分钟……不,十二分钟肯定完。完毕。”
喇叭那头沉默了几秒。
徐芊羽甚至能听见自己旁边阿姨轻轻吸气的声音。
很快,喇叭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刚才那个急促的通讯员声音,而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语速慢了很多,语气沉重。
“……三位同志。”
“我以基地党委的名义,要求你们……”
他说了这么一句,又沉默了。
良久他说:“想想后续的发射任务。你们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在超剂量摄入。”
“至少,把面罩戴上。”
徐芊羽的心一下揪了起来。
银幕上,另一名技术人员大陈正半蹲在导弹结合部另一侧。
他一边用扳手进行最后一道螺丝的紧固,一边回答,气息有些喘:
“主任,面罩一起雾,就看不清了。”
他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颤着,却没有停。
“这是最后一道保险栓……好了,扭矩达标。”
通话器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争论声,有人似乎压着嗓子说“不行”,又有人说“再给他们几分钟”。
随后,又陷入沉默。
这种沉默比争吵还让人难受。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应该让他们撤。
但所有人更知道,现在不能撤。
而事实上,他们也不会愿意撤。
老刘重新趴回结合部上方,透过面罩看着狭小的结构缝隙。
“大陈,你左手边,第三号锁紧环,视觉确认到位了吗?我这里看还有一丝缝。”
大陈半蹲在另一侧,加长力矩扳手卡在位置上。
“力矩还没到规定值……还差一点。”
这时,镜头第一次给到第三个人的正脸。
向宇航。
徐芊羽呼吸一停。
她知道这是李若荀。
可那一瞬间,她又觉得这不是李若荀。
银幕上的向宇航很年轻,他被困在狭窄的机械阴影里,脸被护目镜和半开的防护装备挡去了一部分,只露出苍白的皮肤、湿透的额发,还有一双异常专注的眼睛。
上半身防护服已经被他自行褪到腰间,他就这样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托着一个精密定位夹具,确保某个基准面绝对水平。
向宇航的声音同样很年轻,却十分专业沉稳。
“刘组,夹具有点滑。我这边的水平仪气泡在漂,是不是你那边重量压过来了?”
老刘立刻调整姿势。
“我挪一下。现在呢?”
向宇航盯着水平仪,不敢眨眼。
“……稳了。保持住。”
一阵沉默。
只有工具与金属之间极细微的摩擦声响起,显示出这些操作员们正处于极度专注的状态中。
徐芊羽甚至觉得全场观众都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突然,大陈身体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甚至很短促,可镜头抓得太准了。
老刘头也没抬,语速却快了。
“大陈?”
大陈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了一下,继续拧扳手。
“没事。手滑了一下。”
扳手往下一压,他整个人几乎把重量都挂了上去。
“……到位了!力矩达标!”
银幕上,老刘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小向,准备注入密封脂。慢,一定要慢。”
向宇航松开夹具,从一旁拿起准备好的压力注射枪,将枪口对准一个微小的注油孔。
“明白。压力调到最低档。”
镜头特写给到他的手。
那只手很好看,指节修长,骨节清晰。即使戴着薄手套,也能看出他握枪时手指的稳定。
可没人关注他的手了。
因为一滴鲜血落了下来。
啪。
它滴落在注射枪的外壳上,红得刺眼。
徐芊羽心脏一紧,差点当场捂住嘴。
哦不!
她最怕的还是来了。
镜头缓缓上移。
向宇航的脸上,鼻血正往下流淌,最开始只是一线,很快就汇成一滴,又要往下落。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老刘看到了,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向宇航!停!”
向宇航下意识摇头。
“……我没事。马上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想把注射枪握得更稳一点。
他说的是自己的操作马上就好了。
他的眼睛仍然盯着注油孔,连眨都不敢多眨一下,仿佛只要完成这一步,其他一切都可以之后再说。
大陈挪了过来。
他没有伸手去扶向宇航。
因为这种情况下每个人的双手都只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所以他只是接过了向宇航拿着的注射枪。
“松手,我来。我们不能出错。”
向宇航眉心压紧,可就在这时,一股更猛的眩晕感袭来,他身体晃了一下。
这一回比之前猛烈得多。
甚至银幕上的画面跟着他的视角晃了一下,镜头焦点也模糊了一瞬间才又重新对准。
导演让观众也同步体验了一把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