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两个字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孔知雨每次看见他读出这个唇形,心里却都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满足。
看吧。
她就知道。
不管他飞得多高,唱出多少歌,拿多少奖,被多少人捧着,他终究还是离不开她。
孔知雨很轻松地煮着粥,嘴里哼着小曲。
法院的申请递上去了,媒体的口径稳住了,月耀那边被舆论压得抬不起头。
李若荀本人又听不见,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更多时候只是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着窗外。
太乖了。
乖得让孔知雨满意。
乖得让她这些年在国外被人骗光了钱后积攒起来的狼狈和愤怒,都稍微平复了一点。
她喜欢李若荀这样。
不会反抗。
不会逃走。
不会用那双漂亮又倔强的眼睛看着她,说他想要自己选择。
门被敲响的时候,孔知雨正在给李若荀喂汤。
李若荀靠在床头,睫毛垂着,他这两天连抬手都难,喝一口汤也要停很久,胸口起伏得有些吃力。
孔知雨脸上有些不耐烦,她放下碗,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张云安。
孔知雨认得他。
当初选秀的时候,经常压李若荀一头,又装成大哥的样子照顾他的那个人。
张云安这种人,最会摆出一副大哥模样来收买人心。
小荀当初不乖,估计也有这种人在其中作祟!
孔知雨的脸色在半秒里冷了下去,又很快恢复成那副憔悴慈母的模样。
她不能拦得太明显。
她可以拦月耀,可以拦陆宁宣,却不能把李若荀所有圈内朋友都挡在门外。
尤其张云安,还有前几天来的陆尧他们。
他们和月耀和银河灿烂都没有利益往来,自己又有名气有影响力,真闹起来,舆论不会像对陆宁宣那样一边倒地站在她这里。
于是她打开了门。
“云安啊,你也来看望小荀吗?我正喂他吃饭呢。”
张云安脸色变了变,径直往房间里走去。
一眼看到李若荀,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床上的人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像是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张云安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云安,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孔知雨跟进来,声音里压抑着不悦,但脸上仍旧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疲惫与哀愁。
“我们小荀今天精神不太好,不能聊太久。你有什么话,改天再——”
张云安没理她,只是走到床边,蹲下身,轻轻握住了被子外面露出来的那只手。
李若荀看见是他,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张云安读出来了。
他在说“云安哥”。
张云安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攥了攥李若荀的手,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意思是“我来看你了”。
李若荀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似的,挣扎了两下,只勉强把上半身靠到了枕头上,胸口已经起伏得很厉害。
张云安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把枕头垫到身后。
手掌隔着薄薄的睡衣碰到李若荀的肩胛骨时,他心里狠狠一沉。
太瘦了。
骨头硌得分明,几乎没有一点肉。
张云安不敢想,这些天李若荀究竟是怎么过的。
“小荀午饭还没吃完呢。”孔知雨站在旁边,语气仍旧温和,却已经隐隐带了冷意,“他身体不好,接待客人还是太耗费精神。云安,你如果真的关心他,就不要让他太累。”
张云安猛地抬头。
“你也知道他身体不好啊?!”
孔知雨动作停住。
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先生,我理解你情绪激动,但我是他的母亲,我不明白你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
“你少拿这两个字压人。”张云安声音拔高,眼圈已经红了。
“你自己干的事情,以为没人能察觉吗?!”
“他是你亲儿子啊!你究竟怎么下得去手的?!”
孔知雨的脸色变了。
“张云安,我念在你是小荀朋友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但这里是我家,小荀现在需要静养。你如果是来闹事的,我会请你出去。”
“你家?哈哈。这是若荀的房子吧?用他的钱买的,用他的钱养的。你拿着他的钱跑去国外这么多年,现在又跑回来,说一句你是他妈,就什么都能拿回去?”
“你放尊重点!我怎么说都是你们的长辈!”
“长辈?长辈会在他好不容易活下来以后,又回来要他的命?!”
“你胡说八道!”
病床上的李若荀茫然地看着他们。
他听不见。
只能看见两个人的嘴一张一合,说得又急又快。
他想坐起来,想制止他们。
可是胸口越来越闷。
刚刚喝下去的汤像一团黏腻的东西堵在胃里,又往上翻涌。
他喉咙发紧,心跳忽快忽慢,眼前的光也开始散。
张云安看着他这个样子,心疼得几乎站不住。
他知道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会有多残忍,也知道会对李若荀造成多大的打击。
但他不做,李若荀会死。
他不能再等了。
孔知雨伸手去拦:“你干什么?”
张云安一把挥开她的手。
孔知雨被带得退了半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张云安已经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李若荀面前。
屏幕亮着,上面是他早就写好的字。
字很大,一行一行排开,刺得人眼睛发疼。
【你妈在给你下过量药物。她要你死。
面对现实吧,我有证据。
何卓尔来看你的时候发现你身体更差了,说话都喘,跟我哭诉。
我就让陆尧来的时候安装了针孔摄像头。
我们拍到了孔知雨下毒害你的证据。
你可能不知道,她向法院提出‘认定公民无民事行为能力’的申请。
一旦通过,你的命、你的钱,全都在她手里。
她要你死。
她要你死!!!】
李若荀盯着屏幕。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可这些字连在一起,却成了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看了第一行,又慢慢看第二行。
看着看着,那些黑色的字开始扭曲,像从屏幕里浮起来,又像墨滴进水里,一点点散开。
下药。
证据。
法院。
无民事行为能力。
她要你死。
李若荀的呼吸乱了。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每一次收缩都带着撞击肋骨的钝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
他想反驳,想把手机扔掉,想告诉张云安不是这样的,妈妈每天都在给我熬汤,妈妈每天都在床边陪我。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手机屏幕。
张云安和孔知雨还在对峙,妈妈冲过来想要抢夺手机,却被张云安死死挡住。
他们说得很急很快,嘴唇剧烈地开合,张云安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李若荀抬起手,想把手机推开。
不要看了。
他不想看。
只要不看,妈妈就还是妈妈。
可他的手没有力气,指尖只碰到屏幕边缘,就无力地落了下去。
张云安看着他这个样子,心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蹲下来,和李若荀平视,咬着牙,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看。”他一字一顿地说,明知道李若荀听不见,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若荀,你看。你别再骗自己了,好吗?”
视频的画面很清晰。
孔知雨背对着镜头,肩膀轻松地晃动着,似乎在哼着什么曲子。
她手里拿着李若荀常吃的那种药片,把它碾成粉末,然后倒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里,用勺子慢慢搅匀。
转过身时,她神色温柔,往房间走去。
李若荀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那一瞬间,好像一切都碎了。
镜面自身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从某一个核心点向四面八方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整面镜子再也承受不住。
“砰——”
一瞬间破碎飞溅。
是啊。
他听不到声音,怎么可能听到妈妈那么多温柔的话。
是啊。
妈妈照顾他,其实根本没有康哥细心。
高付康记得每一种药的剂量,甚至用电子秤称量,精准到毫克,在他多咳一声时立刻就能察觉不对。
是啊。
妈妈关心他,也根本不像宣姐那样。
陆宁宣生气的时候还会骂他,不许他胡来,她从来不拿什么话绑住他,她只会告诉,小荀,你还有选择,我们都在。
孔知雨只是在演,甚至演的很拙劣。
其实,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越来越慢的心跳。
越来越久的晕眩。
还有味道苦涩的粥。
那次他在厕所晕倒,醒来时地砖冰得刺骨,孔知雨根本没有发现。
他一直在骗自己啊。
他太渴望这一切了,以至于甘愿闭上眼睛溺死在其中。
可是现在,屏幕里的画面把最后一点自欺欺人撕得粉碎。
李若荀张开嘴,发出了一个声音。
“妈妈。”
他没有在叫孔知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叫谁。
也许是那个在发烧的夜晚守着他、给他换凉毛巾的人。
可那个人存在过吗?
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供血的不足让他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缺氧。
但在这濒死的时刻,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真实记忆,反而变得无比清晰。
他又变回了很小很小的孩子。
他躺在床上,额头烧得滚烫,浑身却一阵一阵发冷。
“你怎么又病了啊,烦死了。”
女人站在门口,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她把刚买来的药扔到床上。
“这药那么贵,赶紧吃,明天还有拍摄呢。你别给我掉链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妈妈我好难受。
可女人已经转身出去了。
门没有关紧,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她打电话的声音,她说孩子状态不好但可以坚持,只是费用不能少。
小小的人只好从床上爬下来。
他的腿很软,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扶着床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到桌边,踮起脚去够水杯。
药片很大,卡在喉咙里,苦得他想吐。
他捂住嘴,眼眶红得厉害,喉咙一阵阵反胃。
不可以吐。
吐了妈妈会生气。
他皱着眉头,自己哄着自己,又喝了一口水。
再咽一下。
终于,药片滑了下去,喉咙却像被刮破了一样疼。
然后,他又去洗手间,踮着脚尖把毛巾在冷水里浸湿,把冷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自己的额头上。
“妈妈。”他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小声地呢喃着。
妈妈。
妈妈你看看我。
妈妈我好难受。
妈妈你抱抱我吧。
可没有人来。
在那漫长而痛苦的黑夜里,他开始幻想。
幻想有一个温柔的影子,整夜整夜地守在他的床边。
那个影子给他换掉变热的毛巾,用柔软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量体温,心疼地抱着他给他拍背。
他幻想得太久太久了,久到那些可怜的自我安慰,竟然在他一遍遍的渴望里长出了皮肉,混进记忆里,变成了支撑他活下来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曾经被爱过。
哪怕只有一点点。
只要有过,他就可以告诉自己,妈妈不是不爱他,只是后来变了。
原来没有。
原来那只是他太疼的时候,自己给自己编的一场梦。
视线里的画面开始褪色,张云安焦急呼喊的脸庞渐渐被黑暗吞噬。
耳边那片死寂的世界里,响起了耳鸣以外真实的声音。
不再是那些温柔的幻想,是孔知雨声嘶力竭的怒吼:
“我是他妈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你们懂什么?算什么东西!”
“他离开我就什么都不是!他翅膀硬了想飞了,结果呢?差点死在外面!现在他回来了,他就该待在我身边,我说了算!”
“他就是我的东西!”
好疼啊,疼到五脏六腑都像被掏空了。
他真的太蠢了。
蠢到明明被救了那么多次,还是会因为一句“妈妈救你”转身跳进深渊。
他想对张云安说,对不起。
想对宣姐说,对不起。
想对康哥、思月姐说,对不起。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心脏最后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拉到极限的弦,啪地断开。
李若荀的手从胸口滑落。
监测手环的屏幕上,数字短暂地乱跳后,陡然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