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光偏白,陆宁宣坐在病房外面的金属椅子上。
门开了。
她立刻站了起来。
“张医生,怎么样?”
张立心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开解了小荀一下,他情况似乎暂时稳定了一点。”
陆宁宣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
“但是,他表现出了很明显的退行行为……”张立心摇了摇头。
“这不单单是情绪崩溃,他在极端痛苦和无助的情况下,心理防御往更早期的模式退回去了,而不是以一个成年人的、稳定的自我状态在处理孔知雨带来的刺激。”
陆宁宣的呼吸沉了下去。
她有所预料。
平时的李若荀,就算难受,也会努力笑一下,会轻声说“没关系”,会反过来安慰别人。
他总是这样,像是怕自己的难过会给别人添麻烦一样,连病痛都要藏起来,连崩溃都要克制得体。
可刚才不是。
刚才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哭得那么厉害。
陆宁宣的眼神变冷。
“孔知雨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太不妙了。”
张立心点头。
“是。孔知雨对小荀来说,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她代表了他过去很长时间里无法摆脱的评价系统、控制关系和创伤来源。”
“她只需要出现,就足以触发他原本已经努力压下去的东西。”
陆宁宣胸口的怒意翻上来,几乎要克制不住了。
“如果她真的关心他,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出现!”
“她明知道小荀现在身体不好,明知道他刚经历那么多,明知道他受不了这些刺激。可她还是来了。”
“她根本没有一点真真正正关心过小荀!”
张立心把目光从病房门上收回来,落到陆宁宣脸上,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把话头转了个方向。
“你呢,陆总?”
陆宁宣一愣。
“我怎么了?”
“你很关心小荀,但这样的关心是不是也会带来压力?你偶尔会不会也觉得麻烦?”
张立心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你和小荀又没有血缘关系。”
陆宁宣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但张立心没有停下来。
“他总是这样,反反复复的,情绪上来了挡不住,需要很大的心力去关照爱护,得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怕一个没注意人就不对了。”
“你手上那么多事务,公司那么大一个盘子,你会不会有时候也会觉得不堪重负?心里想,真的好麻烦,要是当初没遇到他就好了,现在放又放不下心,他又总是不好。”
“这种感觉是很正常的,陆总,我不是在指责你——”
“张医生。”
陆宁宣打断了她。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英气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当她认真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是很有压迫感的。
张立心安静地和陆宁宣对视着。
“我尊重您,但以后别跟我说这种话了。”
她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整个走廊都安静极了。
“您是心理医生,所以可能不太关注别的方面。”
“我说句您可能觉得功利的话,因为小荀在,所以我对公司的掌控才能到如今这个程度。”
张立心微微抬了一下眉毛,没有打断她。
陆宁宣往前走了几步,在走廊的长椅边上停下来,一只手撑在椅背上。
“他的商业价值,或许您并不清楚。”
“说句不夸张的话,放到全球范围来看,也是顶尖的。”
“他的音乐,光是每年的版权费用就是天文数字,国内的,海外的,流媒体的,各种渠道加起来,那个数字我第一次看到完整报表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有当初我们音乐分公司全年的营收那么多。”
“就他一个人啊!”
“他的电影,票房本身就不用说了,四十亿,这个体量放在哪儿都是一线制作的水准。”
“但更重要的不是那四十亿本身,而是因为有了这个成绩,我们一个新成立的、在行业里连名字都没几个人叫得上来的小公司,硬生生地在那些巨头中间站住了。”
“渠道打开了,资源对接上了,上下游的合作方开始主动找过来。这些东西的价值,远远不是票房数字能衡量的。”
“声歌奖最年轻天王,华影奖影帝,如此种种,我能说太多太多了。”
陆宁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无论如何,我都可以说,没有签约李若荀的我,不会是现在这个地位的我。”
“或许我才是更离不开他的那个人。
“我依赖着那个天才歌手,那个演员,那个导演,那个二十出头就拿了声歌奖和影帝的人,那个站在废墟里还抱着别人家孩子唱歌的人。”
“这个人是独一无二的。”
“没有人可以代替!”
她说了很长一串话,没有停顿,如数家珍,停下来的时候走廊显得格外安静。
她又笑了一下:“这样是不是太功利了?”
张立心终于开口了。
“不会,你也付出了真心。”
陆宁宣摇了摇头。
“因为小荀这个人会先掏出他的真心来。”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捧着给你看。眼睛亮亮的,什么防备都没有。别人给他一点好,他就像得到了很珍贵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在心里。”
陆宁宣的眼底浮出一点柔软。
“不接住,他的心会碎掉的。”
张立心静静地听完这些话,心里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太好了。”
她的语气终于从刚才那种试探性的平静里走出来,露出了一点真实的温度。
“陆总,其实我刚才问你那些话,不是无缘无故的。”
陆宁宣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您在试探我。”
张立心没有不好意思:
“对,我在试探你。因为心理疾病是很顽固的。我做这行快二十年了,什么样的情况我都见过。”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特有的轻柔,但内容一点都不轻柔。
“很多时候,哪怕是亲人之间,也会慢慢地生出厌烦来。”
“因为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同情心也是。”
“到最后就变成了一种很微妙又很无奈的情况。你明知道病人在受苦,但你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你不想承认自己在烦他,但你确实在烦。你会觉得,你只能离开他才能保持住自己的正常。”
陆宁宣笃定地说:“我不会那样。”
张立心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她极少在“照顾者”身上看到的东西,一种清醒的认知。
陆宁宣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照顾李若荀,有感情的原因,也有商业的原因。
她不避讳后者,也不夸大前者,两者对她来说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张立心点点头:
“所以我很庆幸。”
“庆幸小荀身边有你们这样的人。小高是真心的,你也是真心的。”
“我说实话,我其实一直很担心。担心有一天,他一直不好起来,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以他的情况来说,甚至是大概率的事件。”
“他的心理创伤太深了,童年期的那些否定和暴力塑造了他最底层的认知结构。”
“这个东西,陆总,我得跟你说实话,可能一辈子都改不了。”
“三年后,五年后,或许他身边的人终于撑不住了,一个一个走了。到那个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
她真的见过很多那样的故事,那些故事的最后一页总是让人不忍心翻开。
但陆宁宣替她说了。
“不会有那个时候。”
“已经五年了,我没有哪一刻觉得厌烦过,我只觉得心疼。”
她走了几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观察窗往里面看。
“他心里那个洞,是他妈经年累月给他凿出来的。”
“小时候被骂,被打,被否定,被抛弃。这甚至塑造了他的人格,他觉得自己不配被爱,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一种打扰,觉得所有人对他好都是暂时的、迟早会离开的,他必须要拼尽全力才能留住身边的人。”
“张医生,您比我清楚,这些已经变成他的本能了。”
张立心点头。
是这样的,她当然清楚。
因为这些东西是在大脑发育最关键的时期被植入的。
那个时候的孩子没有能力分辨。
妈妈说我不好,是妈妈有问题,还是我真的不好?
他只能选择相信后者,因为前者太可怕了。
如果妈妈有问题,那他就彻底没有依靠了。
一个小孩子怎么活下来呢?
所以他选择了相信自己不好,并把自己变好。
他找到了生存策略:只要我足够好,足够乖,足够有用,我就是安全的。
这保护了那个几岁的孩子,却毁掉了后来的成年人。
当他长大以后,离开了那个家庭,来到了一个正常的世界里,这个信念依然在他的底层操作系统里运行着。
每一段关系,每一次互动,每一个善意,都会被他的大脑自动翻译成同一个问题:
我还够好吗?我还有用吗?他们会不会走?
我对你很好很好,你是不是也能稍微对我好一点呢?
他永远在努力。
永远不够。
永远害怕。
他再也当不了一个别人眼里的正常人了。
张立心闭了闭眼睛,睫毛在镜片后面轻轻颤动了一下。
“就是……心疼啊……”陆宁宣的声音哑了一瞬。
“他太不会保护自己了。这个世界又那么危险。外面那些黑他的人,说他作秀的人,他们不知道他在萨赫经历了什么。”
“他把药让给别人,自己烧到快死了。他抱着别人家的小孩唱歌,安抚所有人的情绪,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些士兵不会开枪。”
“他倒好。从来不觉得自己值得被保护。”
陆宁宣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直了身体,肩膀的线条又变得利落而坚定。
“我不会再让他经历一次抛弃的!”
她说。
“无论最后的结局会是怎么样。”
这句话说完,走廊又沉进了安静。
张立心站在原地,看着陆宁宣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想过他可能永远好不了。
她想过他可能会在某一个无人注意的瞬间,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她想过所有的努力可能到头来都是徒劳的。
她想过了,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这个决定不会因为结局改变。
因为这个决定本身就不是建立在所谓的“所有人都期望的好结果”上的。
它只建立在李若荀这个人上面。
张立心在心里感叹了一瞬。
那是最好的了。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她。
张立心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小小的观察窗。
窗里的人安静地躺在那里,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他不知道走廊里发生了这样一段对话。
他大概也不会觉得自己值得。
但没有关系。
这一次,不需要他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