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呆呆地看着车顶灰色的内衬。
怎么办?
真会死在这条破路上吗?
他听着魏秘书和的声音,听着听着,不知道是因为困还是因为失血,意识飘飘忽忽起来。
李若荀微微偏了偏头,看到车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脏的灰蓝色,远处的沙丘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模糊而失真。
好远啊。
家,朋友,舞台……
什么都好远。
他的意识开始出现断层。
上一秒他还在听引擎的轰鸣,下一秒脑子里就挤满了光怪陆离的画面。
他的父母,那场车祸,身边的朋友,林斯特,陈思月,陆宁宣,还有那些总是红着眼睛喊他名字的粉丝香草们……
无数张脸庞在他眼前旋转。
有一个声音很远很远地传来,好像隔了一层水。
李——
那是弗朗索瓦在叫他的名字。
车身猛地一晃。
李若荀惊醒过来,用力喘着气,手指死死揪着杨政的衣袖。
“杨哥……过去多久了?”
“两个小时了。”杨政凑到他耳边,“坚持一下,小荀。再坚持一下。”
李若荀慢慢松开手指。
才两个小时啊……
路程有多长来着?
虽然不是很痛,但他已经有些无法呼吸了,浑身都在发冷。
他迟钝地想,我得发点什么。
李若荀手伸出去摸口袋,但整条手臂都是麻的,用了两次力才摸到手机的边角。
杨政帮他把手机掏出来,塞进他手里。
他用手指虚虚地环住手机的边框,合拢的力度却虚弱得让人心惊。
杨政看在眼里,心头一紧,默默地从下面托住他的手机。
屏幕亮起,幽幽的光映在李若荀苍白的脸上。
右上角,居然真的有两格微弱的信号。
太好了。
大概是哪里的临时基站恢复了吧?
他点开微信。
消息列表红点根本看不过来。
眼前的色块和文字都在缓慢地旋转融合,连精准点击联系人头像这套动作都做不利索。
没法一个个回了。
李若荀手指艰难地在屏幕上点按,调出群发助手。
他开始打字。
打了删,删了打,有几次连退格键的位置都没按对。
手机屏幕在他眼前轻微地晃动,让他觉得这车晃得有点烦。
最后他终于拼出了一行完整的字。
【因为你们和香草 我很幸福 在这个世界 谢谢】
字有点少,好像应该再写点什么。
但没力气了。
按下发送。
屏幕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绿圈,开始不停地转动。
能发出去吗?
李若荀涣散的瞳孔慢慢定格在那个圈上,有点走神。
上辈子出车祸的时候太突然,方向盘一偏,什么都来不及。
没给爸妈发过消息,没跟任何人道过别。
这一次起码还能打几个字。
他盯着那个转圈的图标,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高付康说过他不想死。
弗朗索瓦哭着说他不想死。
我也不想死啊。
早知道……就不卡bug了……
但高付康说他不想死。
所以他试着试着,最后用了那个道具。
可他的不怕死只是演出来的,一直都是演出来的,他认为系统能永远兜底。
他演得很好,但没有人真的不怕死。
【系统,你能不能救救我?有没有什么别的道具能用?如果宿主死了你的业绩怎么办?】
他只是想试最后一次而已。
万一呢?
人在绝境的时候总是相信万一。
其实系统商城的道具,就算是灰色的那些,他在救高付康的时候也几乎都试过了……
现在还能试什么呢?
系统的规则限制太大了,一点都不像别人家那些秒天秒地,打破规则的统。
系统的回答只有一行字:
【很抱歉,宿主。本系统无法违背底层程序运行逻辑。最适合本世界的治愈道具就是[健康喷雾]】
李若荀闭上了眼睛。
【这样啊……】
一点也不意外。
可这么突然,怎么让人接受啊?
意识在往下坠。
【但是,宿主请……】
系统似乎在说着什么,李若荀的意识却已经断了。
啪嗒。
手机从他手中滑落,掉在了车内的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那个绿色的小圆圈还在转,不知道消息发出去没有。
杨政一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李若荀的脸颊。
湿的。
是泪水。
极度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以前,小荀总是会笑着安慰大家,说“没事的,我不会死的”。
那双漂亮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好像他说的每一句“没事”都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能出口成真。
可是这次,他只是安静地流泪,什么承诺都没留下。
杨政模模糊糊想到一种说法。
人是会预感到自己的死亡的。
“小荀……?”
极轻微的呼唤,像是生怕把怀里的人吓跑一样。
没有任何回应。
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填满整个车厢。
大量的鲜血从李若荀的口中不可遏制地涌出来,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染红了下巴,滴落在杨政的衣服上,触目惊心。
杨政觉得自己的血液也跟着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孟医生在看到血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扑上来了。
两根指头按在李若荀的颈动脉上,又翻开李若荀的眼皮。
“意识丧失,四肢湿冷,瞳孔对光反射微弱!包膜破裂了!他腹腔内在大出血!”
弗朗索瓦再也忍不住了。
高大的法国男人在后排狭窄的空间里剧烈地抖起来。
“不!李!你不能死!”
明明李都退烧了啊!
明明他都已经从出血热的阴影中逃出来了啊!
李自己也笑得弯了眼睛说“我说了我不会死的”。
那个时候他以为最可怕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以为从今往后只剩下等车、离开、安全到达达兰尔。
以为闭上眼睛再睁开就能看见和平的天空。
为什么还是会变成这样?!
弗朗索瓦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哭得抽搐起来。
副驾驶上,魏秘书听到后面的动静,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后座。
李若荀安静地躺在杨政怀里。
那张脸因为失去了意识,显得异常柔软无力,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干净的安宁。
但那份安宁被鲜血撕裂了。
血色糊满了他的下半张脸,和这张年轻的面庞一点都不相配。
魏秘书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想起来。
这个已经拿了声歌奖,当了天王,拍了四十亿票房电影,刚刚还在医院里冷静地和卡西姆周旋,为所有人争取生路的人……
今年,其实才刚刚大学毕业而已。
他还那么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