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天先迈出那一步，右手扶住斜岩，脚掌落到对端实地上，才回过身去接苏星河。
他没有与人挤在同一折里，等自己完全让开，才指出那块必须往左踩的平面，画琴在更里侧扶着岩，替后面的人留好转身处。
苏星河压住右肩伤口，左手扶石，照着刚才亲眼看过的位置缓缓过来，最后半步落稳，才发现身前忽然有了带草味的风。
他没急着抬头看远处，先将能动的手从陈腕上收回，让出入口，听那年轻的陈王接着喊下一人。
“玉瑶，到这边来。”
李玉瑶望一眼仍在外侧的高依依，握剑的手没有松，直到依依让她先过，才将无敌贴着身侧收低，独自走进窄折。
她从来不怕走在最前面，这次走到中间时却真停了半息，脚下那一小段路与眼前所见不完全相合，刚破境的气血也替不了她认落脚处。
陈一天伸出右手，只让她借了一下力，待她站到平处便松开，周岚在旁边接住她受撞的肩，让她先到垫子边坐下。
申南山第三个从外援中通过，他把行囊贴在胸前，过转折时刻意放慢，抬头才发现原来站在远处等着的，不止几名修士。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还躺在担架上，石锅冒着热气，兽人的耳朵随着近处动静轻轻转，目光都落在新来的人身上。
他想起火灰旁那串小脚印，再看眼前真正抱着母亲的孩子，忽然想说点什么，又被陈一天提醒先让开，连忙退到旁边。
申晴雪随后过来，阵尺竖在身旁，末端先让陈在平地接住，人再转出来，兄妹二人站到一起时，终于同时喘出一口长气。
苏思瑶是帝刃中最后一个。
她把旧槽外的残线都收在掌边，不能收回的当场断开，不留一根牵着自己神魂的线隔在两处，之后才低身通过那一折。
画琴看她脸色发白，先递过水，她接了，却没有立即喝，站到能看见窄口的地方，等师父过来。
原侧旧槽旁，高依依尚握着荒天。
剑修向前试了半步，剑尖挑起一粒近处石粉，石粉越过青灰边缘时，落下的位置忽然比他眼里所见偏了几寸。
他将脚收回，亲自换到另一个角度看那块承脚石，才发现先前以为能直迈的地方，被一层极薄的错影盖着。
这些人沿有人护着的旧步走，和他朝人影所在处强闯，根本不是同一条路。
墨影站在他侧后，当然也看见了，眼神沉得很，却没有替对方先踩这一脚。
依依趁这一息收剑，退到分身护住的近处，赤角龙女先看她脚下，待她踩稳左侧斜步，才把黑雷往旧槽收拢。
最后过去的是高依依。
陈一天一直等在对端，见她衣袖从青灰里露出来，便伸手接住，等两只脚都落到实地，他才将那口憋得胸腹发疼的气吐净。
她的手很凉，握回来的力道却清楚，低头看见陈掌上的血污，先问是不是又伤了哪里。
“不是新的，方才扶人沾的。”
依依听完，又亲自看过他的右手，才靠着身后斜岩停下，荒天仍在自己掌中，没有因为全员过来便立即拿去封好。
原侧只剩赤角龙女那一道分身。
陈一天隔着正在收窄的口看她，先报所有人都已过来，又让画琴把白布放下，挪开正对入口的垫子，别让后面的人一直站在这条视线里。
分身点头，黑雷向旧槽近处一合，供人走的那一折终于收成不能直接穿行的细线，散开的青灰也随之安静下来。
玄色身影仍留在原侧旧槽，隔着细线只能看清一角衣袖，画琴抱紧乌木剑，站在对端实地上望了许久。
但这一趟要过的人，终于都过完了。
旧槽外，剑修抬手拦住墨影又一次前探的刃，指向自己刚才重剑落下的岩根，那道两层错开的断面还在继续落灰。
“先把这面护住，等人来量，路要是塌进错层，谁替后头落脚？”
墨影看着已收成细线的青灰，隔着它已经分不清陈退向哪边，也看不见里头到底有几个人。
他此时若要追，先得破那道仍护着旧槽的黑雷，再强穿一处连剑尖试去都错位的口，对面那柄仙剑也没有离开。
墨影目光在错开的两层岩面间来回扫过，将短刃移开，先记住了那道黑雷护到哪里。
墨影将短刃垂低，留下自己看得清的几个脚点，随后去问持矛者小臂还能不能用，对方苍白着脸，将被血浸透的布又勒紧一圈。
“先退到火灰那里，别在这地方站着等血流完。”
两名探路者沿来路赶到，一人扶住受伤武修，一人按剑修的吩咐往外去叫阵师，实际走的是他们此前逐段踩过的旧内绕路。
探路者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墨影仍守在旧槽外最后一个转角，剑修则站回被自己劈伤的岩根旁，将会继续松脱的外片剔掉。
要保住一处真实的地，便得放过刚才那一点强追的机会，这一回他选了前者，损坏的岩面也不会因为选对就立刻复原。
对端平台，雪乃数完营里的人，又重新看了一圈担架和孩子，四十七个都在，她将比着数目的手放下，快步走回石锅旁。
五名新来的人都已坐下，雪乃端着碗走了一圈，才发现碗不够，又回到锅边，与周岚凑在一起轻声商量。
周岚便先给伤者用，喝过的碗洗好再传，雪乃把话译过去，空出手的妇人随即取来清水，蹲在锅旁接过碗。
帝刃带来的行囊放在垫子旁，申晴雪掏出路上剩下的干粮，量着分给自己这边的人，苏思瑶也把水囊拿出来，不将新添的五张嘴全交给营地。
雪乃看了看，又给她们盛来热水，让那些已经干硬的饼能泡软，手伸过去时，眼神仍会忍不住瞟向李玉瑶膝上的剑。
那个小姑娘比她想的还小，唇边却有没擦净的血，刚才就是这几个人从山外一直找了进来。
陈一天轻声道：“他们是来帮我们的。”
雪乃将这句话译给身后的人，原本躲在母亲腿后的孩子便探出头，看了看李玉瑶，又将手里的半块粮饼往身后藏。
李玉瑶看见了，没去吓他，低头把自己的剑挪远些，留出一块可以让人走过的地，随后才接苏思瑶递来的热碗。
她第一次端起时，手还抖了一下。
苏思瑶便托住碗底，没有说出来，自己坐到她受伤肩膀的另一边，替她挡住吹来的凉风。
依依先替苏星河看右肩，伤口切得深，血还在渗，她用干净布压住边缘，清掉残留在表面的碎屑，再细细替他止血包扎。
苏星河试着抬了抬手臂，刚过半幅便停住，肩前牵得额角见汗，依依便让他把手放下，不用再试给谁看。
“这只手今日别使劲。”
“方才那一下，就已经使够了。”
他说完笑了笑，笑到一半伤口又疼，只得老老实实靠住岩面，接过陈递来的水，慢慢喝了一口。
陈一天在他旁边坐下，自己胸腹也不舒服，右手撑着地换了两次位置，最后干脆与他一同靠住石头。
“高庭的人情，原来这么难还。”
“难还就先记着，别急着再用半条命来还我。”
苏星河看向李玉瑶，停了停，又道那一剑若是照旧用手去挡，他也挡不住，只是赶上了几步能走的路。
陈一天望着那层刚缠好又透出一点红的布，沉默片刻，将水碗往苏星河左手边挪近些，记住了他方才说的那几步。
李玉瑶听到这里，将碗放低，认真朝苏星河道了谢，语气仍有些硬，却没有把被救当成一件要装作没发生的事。
苏星河把碗搁在身旁，目光转向更里侧的担架，有个兽人正伸着腿，让同伴替自己重新铺平脚下的兽皮。
“他们也是来找你的？”
“这回是我去找的他们。”
陈一天将旧营落石、搬到岩基又分批转移的经过简略说了，提起两副担架过窄折时，指了指画琴，告诉他是那个抱小剑的姑娘在坏角处接人。
画琴原本正盯着细线，听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回头：“小白也带路，雪乃一直在数人，我只接了那一头。”
陈一天笑着应她，小白坐在水囊边，把自己总想滑下去的发绳重新系紧，听见后半句，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苏星河看了一圈，终于明白新岩基上的火灰为什么还新，锅却不在，路边那根烧黑一端的长木，又是谁家的东西。
他原来只知道自己要往燕回接应一个陈王，如今坐在火边，接应的这条路后面，却多出一张张能看得见的脸。
“我的两个人还在外驿，若过几日还收不到消息，怕要把那条岔路走秃。”
“等能递出去，先报一声。”
陈一天望向斜岩：“眼下得让师姐歇口气，今天这道口，她撑得够久了。”
苏星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摸到怀中仍好好收着的调令，便将手放下，接过自己的行囊，靠着背后实岩坐稳。
这次轮到他等别人把一小段路护好，才知道坐着不动也并不容易。
随后轮到李玉瑶。
依依察过她肩上的撞伤，又看连续破境后仍未稳净的气血，让她按平日功法慢慢收回，今日不要再追着境界往前找门。
灵台小成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厚积的根基让她接住了这次跃迁，并不等于可以把刚长出来的力再一口用空。
无敌剑仍完好，被她擦去血污，横放在膝上，苏思瑶替她将脏掉的布收起，又看了看自己断去的魂线，安静地坐下来恢复。
申南山和妹妹把阵尺放在两人能拿到的地方，手心红印还在，他用干布替妹妹擦去指缝里的石粉，被碰疼的人便轻轻嘶一声。
夜色慢慢落到燕回山外时，眉无命从原来守着的山肩移到较低的界外普通路口，隔区边界仍留在身后，远处村道上的车铃也重新听得见了。
他叫住外路值守的报信人，将一份只写外缘实况的短报交过去，让其送到外驿，交给苏星河留下的军士接续北送。
纸上写了外壁已破、承架受损、战区边界补过一段，村道尚可绕行，也写了苏星河与帝刃四人已由他亲见进入，去向仍在隔区之内。
写到入山者去向时，他停笔片刻，只在末尾留了待报二字，折好纸，让来人拿稳。
报信人沿界外普通山道离开，过了近一个时辰才到外驿，两名留守军士核过来人和封记，决定一人继续留驿接信，另一人带报往下一处军情递转点走。
马喝过水才被牵出来，军士收好纸，踏上夜路，后面还要换递、入高庭军情线，他问清下一铺的位置，才将缰绳收紧。
草地上的火却已经烧稳。
画琴搬来一块平整小石，想放在入口正对面，走到一半又停下，看看仍在轻轻明灭的细线，自己将石头挪到了旁边。
“主人以后过来，可以坐这里。”
她说得很轻，像怕这句话太大，会把眼前好不容易稳住的东西惊散，周岚听见，便把那一处的枯茎收了收。
陈一天望过去，从旧口到那块小石，只有十来步真正能走的平地，可师姐本体仍留在核心，二十四链一条也没少。
他想起她昔年留下旧槽时，也许这里还完全是另一副样子，过了那么久，先走到新草地上的，仍只是被她送出来的人。
“先留着。”
陈一天没有替她坐过去，画琴便点头，把小石擦净，回到火旁时终于肯将乌木剑放下，自己也接了半碗温食。
周岚将自己的书袋挪到干处，书角有些皱，她用掌心慢慢压平，空着的那一页仍留着，等有心思时，还能接着记自己想做的东西。
锅边传来孩子抢着吹热饼的声音，一个吹得太急，反被热气扑了脸，母亲把他拉回怀里，他又探头去看，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陈一天跟着笑了一下，胸腹牵得仍疼，便用右手按住，等那点疼过去，再抬头看面前的人。
陈一天看着李玉瑶终于将无敌收入鞘中，松开的手指还在微微颤，便把自己旁边那点背风地方让给她。
“这回，剑能收起来了。”
李玉瑶坐过去，先看他仍在眼前，才低头摸了摸剑柄，轻轻应了一声。
外头的人还在，师姐本体也还没有自由，可这一夜，来找他的五个人，都实实在在坐到了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