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生年不详,死于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是南安狟道人,也就是今天甘肃陇西、武山一带。
在东汉,这里属于凉州地界,远离中原繁华,常年与羌、氐等部族杂居,民风剽悍,人人尚武,男子从小弯弓走马,以征战为荣,以怯懦为耻。
庞德的家庭,史书没有过多记载,只知道他并非名门望族,没有经学传家,没有高官父兄,完全是底层出身。
少年时代,他做过郡吏、州从事,这是汉代地方上最基层的小官,管点治安、文书,薪水微薄,地位不高,若在太平年景,大概率一辈子默默无闻,老死乡里。
但他生逢乱世。
灵帝末年,黄巾之乱席卷天下,中央朝廷权威崩塌,地方豪强、边地军阀纷纷崛起。
凉州更是乱成一锅粥,马腾、韩遂等军阀割据一方,羌胡反叛此起彼伏,战火连年不绝。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灾难;对庞德这样勇武过人、不甘平庸的少年来说,这是唯一的出路。
初平年间(公元190-193年),庞德投奔凉州军阀马腾。
马腾此人,身长面异,勇武过人,在凉州深得人心,麾下骑兵更是天下精锐——西凉铁骑。
庞德投奔马腾,本质上是投奔一支能打仗、能立功、能活命的队伍。
在马腾军中,庞德从底层士卒做起,跟着部队四处平叛,打击作乱的羌人、氐人。
史书记载他每战常陷阵却敌,勇冠腾军。短短八个字,分量极重。
校尉在汉代军制里,不算顶级高官,但对一个毫无根基的边地少年来说,已是登天一步。
此时的庞德,不过二十多岁,已经是马腾麾下数一数二的猛将。
他沉默寡言,作战悍不畏死,箭术精准,刀法凌厉,在西凉军中,人人都知道那个叫庞德的汉子,打仗不要命,对部下讲义气,对主公尽心力。
这一时期的庞德,还没有天下名将的名气,他只是凉州大地上,一名普通却强悍的铁血军人。
他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不懂什么权谋算计,只懂军令如山,只懂上阵杀敌,只懂拿命换功名、换活路、换家人平安。
他的人生底色,在西凉风沙里,早已铸定:勇武、忠诚、坚韧、宁折不弯。
建安初年,曹操迎天子于许都,挟天子以令诸侯,开始逐步统一北方。
袁绍占据河北,兵多将广,是曹操最大的对手。
建安七年(公元202年),袁绍病逝,其子袁谭、袁尚内斗,曹操趁机进军黎阳,河北大战爆发。
袁谭为扭转战局,派遣部将郭援、高干联合匈奴南单于,攻略河东郡,威胁关中。
曹操命司隶校尉钟繇,督率关中诸将前往抵御。
马腾此时已归附曹操,便派儿子马超,率领庞德等西凉精锐,奔赴平阳前线,协同钟繇作战。
敌军主将郭援,是袁谭麾下得力干将,又是钟繇的外甥,仗着兵多将勇,气势极盛,率军渡过汾河,准备扎营。
钟繇与马超商议,趁敌军半渡而击。
马超领命,以庞德为先锋,率西凉铁骑直冲敌阵。
庞德的风格,向来是身先士卒。
他一马当先,冲入敌军阵中,左劈右砍,无人能挡。
西凉骑兵本就擅长野战,加上庞德带头死战,郭援部队瞬间被冲垮。
激战之中,庞德看见敌军主将旗号,认准那是郭援,拍马直取。
两人交手数合,庞德力大刀沉,郭援抵挡不住,拨马而逃。
庞德紧追不舍,一刀将郭援斩于马下,割下首级,揣在怀中,继续厮杀。
战斗结束后,众人清点战果,都说郭援失踪,大概率逃跑了。
庞德从怀中掏出一颗人头,扔在地上,淡淡说:“这便是郭援。”
钟繇一见首级,当场痛哭。
因为郭援是他外甥,于公是贼,于私是亲。
钟繇一边哭,一边向庞德道谢:“郭援虽是我甥,然是国贼,君杀之,大功一件!”
此战,庞德阵斩敌军主将,大破郭援、高干,逼降匈奴单于,一战威震关中。
曹操大喜,封庞德为中郎将、都亭侯。
中郎将,已是朝廷中级军官;都亭侯,是爵位,有食邑,有荣誉。
庞德从边地小校尉,一跃成为朝廷册封的将军、列侯,人生迎来第一次高光。
但他依旧低调,不骄不躁,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打仗玩命的西凉汉子。
此后数年,庞德一直跟随马超,南征北战。马超是马腾之子,少年成名,勇猛绝伦,人称“锦马超”,在凉州威望极高。庞德对马超,始终恭敬顺从,鞍前马后,不离不弃,是马超最信任、最倚重的部将。
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曹操欲取关中,马超、韩遂联合关中十将,起兵反曹,潼关大战爆发。马超勇烈,一度杀得曹操“割须弃袍”,狼狈不堪。庞德作为马超麾下第一悍将,每战必为先锋,多次冲入曹军阵中,险些斩杀曹操大将。
潼关之战,最终以马超、韩遂内讧,曹操用离间计大胜告终。马超兵败,退回凉州,后又辗转投奔汉中张鲁。庞德始终跟随,不离不弃。
对庞德而言,马腾、马超父子是他的第一个主公,是他的知遇之恩。
他不懂什么天下大势,只懂“食人之禄,忠人之事”。马超走到哪,他跟到哪;马超打谁,他杀谁。
这是底层武人的朴素忠诚,不掺权谋,不藏私心,纯粹而坚定。
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马超在张鲁麾下,备受猜忌,郁郁不得志。此时刘备入川,围攻成都,派人招揽马超。马超思虑再三,决定背弃张鲁,投奔刘备,共创大业。
但这一次,庞德没有跟他走。
史书载,当时庞德正生病,留在汉中养病,未能随行。马超仓促出走,只带了心腹亲兵,庞德、庞柔(庞德堂兄)等人,都被留在汉中。
这一留,彻底改变了庞德的人生轨迹。
马超投奔刘备,成为蜀汉五虎上将之一,名垂青史。
而留在汉中的庞德,成了无主之将。张鲁对马超恨之入骨,连带对庞德也颇有猜忌,庞德处境尴尬,进退两难。
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曹操亲率大军征讨汉中张鲁。
张鲁本无战意,很快投降。汉中平定,庞德随众归降曹操。
曹操早就听说过庞德的勇猛——平阳斩郭援、潼关战曹军、西凉第一悍将,这些名声,曹操早已耳闻。
见到庞德本人,曹操见他身材魁梧,神情刚毅,说话沉稳,不卑不亢,心中大喜,当即任命庞德为立义将军,封关门亭侯,食邑三百户。
立义将军,名号中带“义”字,可见曹操对他的期许;封侯、食邑,是实打实的厚待。
对庞德来说,这是第二次择主。
他曾是马腾、马超旧部,如今归降曹操,在讲究门第与忠诚的汉末,“降将”二字,本就带着偏见与质疑。但曹操用人,向来唯才是举,不问出身,不问旧主,只看能力与忠心。他给庞德信任,给庞德地位,给庞德舞台。
庞德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他从曹操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与信任。
曹操不因为他是马超旧部而轻视他,不因为他是降将而猜忌他,反而委以重任,让他率领本部兵马,随军征战。
庞德在心里暗暗发誓:此生必以死报曹公。
归降曹魏后,庞德依旧保持悍勇作风,作战勇猛,军纪严明,善待士卒,屡立战功。
建安二十三年(公元218年),宛城守将侯音、卫开反叛,响应关羽,占据宛城,威胁襄樊。庞德奉命跟随曹仁,率军平叛。
曹仁是曹操宗族大将,沉稳善战,是曹魏南方防线的支柱。
庞德与曹仁配合默契,率军猛攻宛城,身先士卒,攻破城池,斩杀侯音、卫开,平定叛乱。
随后,庞德率军驻守樊城,防备关羽北上。
此时的庞德,已是曹魏南方前线的重要将领,深受曹仁信任。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是“马超旧部”这个标签,始终贴在身上。
曹营诸将中,有人敬重他的勇武,也有人暗中猜忌:他会不会念及旧主马超,暗中通蜀?会不会关键时刻倒戈一击?
这些流言蜚语,庞德都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他不辩解,不争论,只用行动说话。
他常对部下说:“我受国厚恩,义在效死。我欲身自击羽。今年我不杀羽,羽当杀我。”
话很直白,很粗粝,很西凉:我受曹公大恩,理应以死报国。我要亲自和关羽决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这不是狂言,是誓言,是一个武人用生命立下的军令状。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是三国历史上极为关键的一年。
刘备在汉中击败曹操,进位汉中王;关羽镇守荆州,实力强盛,为配合汉中战局,亲率大军北上,围攻襄阳、樊城,史称襄樊之战。
襄阳、樊城,是曹魏在荆州的核心据点,一旦丢失,许都以南将无险可守,关羽可长驱直入,威胁中原。
曹操大惊,急命于禁为主将,庞德为先锋,率领七军,共计三万余人,驰援樊城。
于禁,是曹操麾下外姓第一大将,跟随曹操三十余年,久经战阵,沉稳持重,官至左将军,假节钺,地位极高,是曹操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以于禁为主将,庞德为先锋,可见曹操对此次救援的重视,也可见对庞德勇武的认可。
但大军出征前,曹营内部再次掀起对庞德的质疑。
有人向曹仁、于禁进言:“庞德故主马超,现在蜀中为五虎大将;庞德堂兄庞柔,也在刘备麾下为官。他此去对阵关羽,万一心怀异心,勾结蜀军,我军必败!”
流言传到庞德耳中,庞德悲愤交加。
他知道,自己的出身、旧主、亲属,都是别人攻击他的把柄。他更知道,在国家大义、主公恩情面前,私人情谊、亲属关系,都要靠边站。
庞德主动求见于禁、曹仁,跪地叩首,血流满面,慷慨陈词:“德自归降魏王,蒙恩深重,无以为报。今随大军出征,愿为先锋,与关羽决一死战。我若不杀关羽,被关羽所杀,心甘情愿;若敢有二心,甘受军法,身死名灭!”
为了表明心迹,庞德做出了一个震惊全军的举动——抬棺出征。
他让人打造一口木棺,放在军营前,对诸将、对部下、对所有质疑他的人说:“此战,我与关羽,势不两立。若我杀关羽,此棺盛关羽之尸;若关羽杀我,此棺便盛我之尸!绝不空回!”
抬棺出征,是绝路,是死战,是用生命赌忠诚、赌胜负、赌尊严。
这一幕,被史书与民间代代相传。《三国演义》将其浓墨重彩描写,正史虽无“抬棺”明文,但庞德“必欲杀羽,不羽杀我”的决心,与抬棺无异。
一个降将,用最极端、最壮烈的方式,洗刷所有质疑,证明自己的忠诚。
大军抵达樊城郊外,与关羽大军对峙。
庞德常骑白马,铠甲鲜明,弓马娴熟,箭无虚发。蜀军将士远远望见,都称他为白马将军,心生畏惧。
两军初次交锋,庞德一马当先,直取关羽。
关羽,当时已是天下第一名将,温酒斩华雄、万军斩颜良、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名声如日中天。天下武将,闻关羽之名,多有怯意。但庞德毫无惧色,抡刀便战。
两人大战数十回合,不分胜负。关羽久历沙场,见庞德刀法娴熟,力大无穷,悍不畏死,心中暗自称奇:“马超旧部,竟有如此猛将!”
再战之中,庞德瞅准机会,弯弓搭箭,一箭射向关羽。箭速极快,正中关羽前额。若非关羽头盔坚固,缓冲力道,三国历史可能就此改写。
关羽中箭,被迫收兵。庞德率军掩杀,大获全胜。
此战之后,关羽对庞德极为忌惮,多次告诫部下:“白马将军骁勇,箭法如神,切勿轻敌。”
庞德用一场硬仗,打出了威风,打服了敌人,也堵住了曹营所有质疑者的嘴。
此时的庞德,人生达到巅峰。他是曹魏先锋,阵前挫败关羽,白马将军之名,传遍荆襄,威震天下。他距离功成名就、青史留名,只差一步。
但他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降临。
建安二十四年秋,荆襄地区连降暴雨,十余日不止,汉水水位暴涨,溢出河道,泛滥成灾。
于禁、庞德率领的七军,驻扎在樊城郊外低洼地带,对洪水毫无防备。一夜之间,平地水深数丈,军营、粮草、兵器全被淹没,士兵溺死无数,幸存者纷纷爬上高地、堤坝,瑟瑟发抖,乱成一团。
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水淹七军。
注意:正史中,水淹七军是天灾,非关羽决堤放水。但关羽抓住天时,率领荆州水军,乘大船猛攻被困的曹军。
于禁作为主将,面对滔天洪水与关羽水军,彻底崩溃。
他跟随曹操三十余年,打过无数硬仗、恶仗,却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局面:大军被淹,粮草尽失,士气崩溃,突围无望,投降是死,抵抗也是死。
最终,于禁选择了投降。
左将军、假节钺、曹操最信任的大将,率全军向关羽屈膝投降。
消息传来,曹操震惊,蜀汉振奋,天下哗然。
而庞德,在洪水与敌军的双重绝境中,做出了与于禁完全相反的选择——死战到底,绝不投降。
庞德麾下部队,被洪水冲散,他亲自率领少量亲兵,登上一处堤坝,披甲持弓,向蜀军射击。
从清晨到日中,从日中到傍晚,箭射光了,就用短刀厮杀;短刀砍钝了,就用拳头、用石头、用一切能拿到的东西战斗。
蜀军四面围攻,喊降之声不绝于耳。庞德部下将领董衡、董超,见大势已去,劝庞德投降:“将军,兵败如山倒,于禁将军已降,我们寡不敌众,不如投降,可保性命。”
庞德怒目圆睁,厉声呵斥:“吾受魏王厚恩,奉命讨贼,岂有投降之理!竖子敢乱我军心,斩!”
当即拔剑,斩杀董衡、董超,以儆效尤。
他对剩余亲兵说:“良将不怯死以苟免,烈士不毁节以求生。今日,是我死日也!”
好一句“良将不怯死以苟免,烈士不毁节以求生”。
千百年后,读来依旧热血沸腾,风骨凛然。
洪水越来越大,蜀军攻势越来越猛,亲兵死伤殆尽,庞德身边只剩几人。
他决定突围,抢夺一艘小船,欲返回樊城,与曹仁会合。
不料,水流湍急,小船倾覆,庞德落水,被蜀军士兵擒获。
一代猛将,白马将军,力战被俘。
庞德被押至关羽大营,士兵让他下跪,庞德挺立不跪,昂首挺胸,神色不屈。
关羽亲自出帐接见,见庞德如此刚毅,心生爱惜,有意招降。
关羽劝道:“你的故主马超,在蜀中为五虎上将,尊兄庞柔也在蜀中为官。我愿以将军之位相待,你为何不早早归降,共扶汉室,同佐刘备?”
换做常人,面对关羽的劝降,面对故主、亲属都在敌营的局面,大概率会顺势投降,既保性命,又得富贵。
但庞德不是常人。
他破口大骂,声音洪亮,震动大营:“竖子,何谓降也!魏王带甲百万,威震天下,天下归心。刘备乃庸才耳,岂能抗衡魏王!我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
“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这八个字,是庞德一生的总结,是他用生命坚守的信仰。
他骂的是关羽,骂的是刘备,坚守的是对曹操的忠诚,是自己的气节,是武人的尊严。
关羽一生傲上而不忍下,善待士卒而骄于士大夫,最敬重忠义之士,最痛恨背主求荣之徒。他本想留庞德一命,但见庞德宁死不屈,辱骂不绝,知道此人绝不可能归降,若放回去,必为蜀汉大患。
关羽长叹一声,下令:斩。
庞德从容赴死,神色不变,引颈就戮。
一代西凉猛将,铁血将军,就此陨落。
他死时,不过四十余岁,正值壮年。他没有死在平庸的战场,没有死在病榻,没有死在阴谋诡计里,而是死在与天下第一名将的对决中,死在坚守气节的道路上,死得壮烈,死得光明,死得顶天立地。
庞德死讯传到许都,曹操闻讯,悲痛欲绝,痛哭流涕,对左右大臣说出那句流传千古的话:
“吾知于禁三十年,何意临危处难,反不如庞德邪!”
跟随自己三十年、最信任、最倚重的大将,在绝境中投降;而一个归降不过数年的降将,却能以死报国,宁死不屈。
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曹操为庞德落泪,不仅是痛失一员猛将,更是为这份忠义感动,为自己看人的眼光感慨,为乱世中难得的风骨动容。
曹操当即下令,追封庞德为壮侯,厚葬,封他的两个儿子为列侯,给予丰厚赏赐,安抚家属。
“壮”字为谥,威武刚直曰壮,死于原野曰壮,力招战功曰壮。这是对武将最高的褒奖之一。
魏文帝曹丕即位后,再次追思庞德的忠义,下诏称赞:“昔先轸丧元,王蠋绝脰,陨身徇节,前代美之。惟侯式昭果毅,蹈难成名,声溢当时,义高在昔,寡人愍焉,谥曰壮侯。”
又赐庞德四子关内侯,各食邑百户。
正始四年(公元243年),魏帝曹芳下诏,将庞德的灵位,放入曹操庙庭,配享祭祀。
参考《三国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