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风还凉着,沈微澜没睡。
她坐在书房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纸上刚写完一串名字——李延、赵元朗、孙志安……墨迹未干,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门轻轻推开,冬珞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手里抱着一个布包,外头裹着油纸,边角有些发黑,像是沾过雨水。
“回来了?”沈微澜没抬头。
“嗯。”冬珞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子,“永济号南线总管今早回了信,加急递来的。”
沈微澜这才抬眼。
冬珞从里头抽出几张薄纸,铺开,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您猜得没错,这几个人都跟同一条线连着——不是陈尚书,是庆王。”
“庆王?”沈微澜皱眉。
“对。”冬珞声音压低,“他不出朝,可底下人动得厉害。北境军营那边,三个月内换了六拨粮草官,全是庆王旧部举荐的。户部那批调令被卡,也是他授意李侍郎出面。他盯谢云峥的兵权,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微澜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她记得这个人。先帝第七子,封地偏远,无实职,表面闲散,可当年父亲被罢官时,就是他在御前一句“镇国侯府权势太重,恐生变数”,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拿谢云峥开刀,顺便踩我商盟一脚?”她冷笑,“倒是一箭双雕。”
“不止。”冬珞翻过一页,“我让人查了庆王府最近的进出账——不对。他名下没产业,可江南三处盐引,去年悄悄转到了他小妾哥哥的名下。还有两块田,加起来八百亩,税却按荒地报。”
沈微澜眼神一沉:“他在藏钱。”
“对。而且不是小数目。”
屋里静了片刻。炉上的药罐咕嘟响了一声,秋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轻轻放在桌角。
“喝一口,别熬坏了。”她说。
沈微澜接过碗,吹了口气,抿了一小口,苦得皱眉。
“你那儿有动静?”她问。
秋蘅点头:“我托人递了个方子进王府,说是治王爷夜咳的老方,能驱寒理气。他们收了,还回了个话,说若有药材样本,可考虑纳入供奉。”
“那就是有机会近身。”
“只要能混进去,我不怕没机会翻东西。”
沈微澜放下碗:“那就准备。不过别急,先让他们信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棠掀帘进来,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账房跑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边走边翻。
“我刚核完南线三号仓的流水。”她喘了口气,“不对劲。有两笔大宗进出,用的是假商号,可银票编号连着庆王府私库流出的那批。”
“你能追到哪一步?”
“账面被烧过一次,只剩半页。”春棠咬牙,“但我认得这笔迹——是江南林记的旧档格式。他们惯用竖格红栏,一般人不知道这规矩。”
沈微澜眼睛亮了:“那就从林记入手。你去联络老东家,就说我们想收他们一块地皮,顺带聊聊旧事。”
春棠点头记下。
这时,夏蝉从外面进来,肩上还带着夜露。她把软剑靠在墙边,抖了抖袖子,掉出一张纸条。
“北角门两个生面孔,穿的是寻常短打,可靴底是军营特供的硬牛皮。”她冷笑,“我绕到后巷堵了其中一个,搜出来这个。”
沈微澜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亥时三刻,西角门候。”
“盯上咱们了。”她把纸条递给冬珞,“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冬珞看完,直接扔进烛火。纸条卷曲焦黑,化成灰落进灯盏。
“那就别让他们白来。”沈微澜站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手指划过几处标记,“春棠从账上挖根子,秋蘅找信,夏蝉守内院,冬珞继续盯人。谁也不许单独行动,每两个时辰报一次平安。”
“你呢?”春棠问。
“我在中台。”她声音很平,“他们想看我慌,我就偏不动。等他们自己把尾巴露全了,再一刀砍下去。”
春棠低头笑了笑:“还是小姐狠。”
“不是狠。”沈微澜看着舆图上那根红线,从京城蜿蜒向江南,“是以前被人按着头的时候,学乖了。”
她想起八岁那年,父亲被押出府,她跪在阶下求见,没人理她。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手里有账本、有药箱、有剑、有眼线,还有四个死心塌地的姐妹。
她不怕熬。
窗外槐树叶沙沙响,倒像有人在檐下偷听。
夏蝉走过去推开窗,扫了一眼漆黑的院子,冷哼一声,甩手关上。
“真要动手,我倒盼着他们早点来。”她摸了摸剑柄,“省得我夜里还得巡第二趟。”
“你当库房那箱金锭是大风刮来的?”春棠瞪她,“出了事,谁都别想安生。”
“行了。”沈微澜坐回案前,提笔蘸墨,“都去办吧。记住——要证据,不要命。”
四人应声退下。
她低头开始写新的指令,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她合上纸页,放进抽屉,“是他们太贪,路走得太宽,踩不到暗钉,反倒自己绊倒了。”
外头风又起了,吹得窗棂轻响。
就让风进来吧。
“你说,他们真以为咱们还是从前那样好拿捏?”她忽然开口。
没人回答。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旧疤——三年前被休那日,攥碎了茶盏划的。
现在它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想掀桌子?”她低声说,“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地基更稳。”
夏蝉在院子里练了两招剑式,收剑入鞘,对守夜的小丫鬟说:“去告诉厨房,明天早饭多备点rou,小姐要打长仗了。”
小丫鬟跑开后,春棠从账房出来,站到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