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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急切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撞门的声音,而是一种很轻的、试探性的——“笃、笃、笃”——每一下都隔了很久,像是敲门的人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敲。声音从占卜店的前门传来,闷闷的,隔着卧室的门和客厅的空间,传到蓝梦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像心跳一样模糊。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不在床上,枕头旁边是空的,被子上的压痕已经凉了。

蓝梦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外间。猫灵蹲在门口,尾巴绕在前爪上,绿眼睛盯着那扇木门。它的表情很平静,不是之前遇到怨灵时那种炸毛的状态,而是一种蓝梦很少在它脸上见到的、类似于认真的表情。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白色的,很旧了,边角发黄,被折成了一个方块。猫灵用爪子把纸条拨到蓝梦脚边。

蓝梦蹲下来,捡起纸条,展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怕把纸戳破:“请救救我的狗。我在老街东头第三个垃圾桶旁边。它快死了。求求您。”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联系方式。就这么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纸条的背面有一块暗褐色的痕迹,不是锈,是血。干了的血,颜色发黑,渗进了纸的纤维里,像一朵枯萎的花。

“什么时候塞进来的?”蓝梦问。

“半个小时前。”猫灵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塞纸条的人不是亡魂,是活人。但它的气息很弱,弱到快分不清是活人还是亡魂了。”

蓝梦把纸条揣进口袋,推开门。凌晨的老街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路灯也坏了几个,整条巷子暗得像一条隧道。她骑着电动车往东头去,猫灵蹲在后座上,尾巴卷在她的腰上。第三个垃圾桶。蓝梦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地址。老街东头的垃圾桶她太熟悉了——招财被关的地下室在那附近,黑子被埋的河沟也在那附近,纸团被封的纸扎人也是在那附近被发现的。那片地方像是老街的一块伤疤,所有的坏事都发生在那里。

第三个垃圾桶在老街东头一条岔路的尽头。蓝梦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拿着手电筒往里走。巷子很窄,两边是墙,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垃圾桶是绿色的,很大,盖子开着,里面堆满了黑色的垃圾袋,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上全是泥和暗褐色的痕迹——血。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失血过多的、像纸一样的白。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闭着,头靠在墙上。她的怀里抱着一条狗。一条白色的狗,很小,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大,毛很长,但被血和泥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它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舌头歪在外面。它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浅,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

女人听见了脚步声,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她看着蓝梦,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蓝梦需要蹲下来才能听清:“求你……救救它……”

蓝梦蹲下来,把手放在小狗的胸口上。白水晶在口袋里发烫——小狗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它的心跳很弱,像一只蝴蝶在玻璃瓶里扑腾翅膀。它的身上有伤——不是一处,是很多处。有咬伤,有钝器伤,有烫伤。旧伤叠着新伤,新伤又裂开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白色的毛染成了暗红色。它被人打过,被狗咬过,被烟头烫过。它才两三个月大,受了这么多苦,但它没有死。它撑着一口气,撑到了现在。

“它怎么了?”蓝梦的声音有些发抖。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闭上了,头歪在墙上,手从狗的背上滑落。蓝梦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她是自己走到这里来的。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抱着这条狗,走了一路,血淌了一路。她把最后一张纸条塞进占卜店的门缝里,然后走到这个垃圾桶旁边,靠着墙,等蓝梦来。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到。她只是等。

猫灵从蓝梦脚边走出来,蹲在女人面前,把鼻子凑到她的手心上,梅花契约印发出微弱的荧光。它闭上眼睛,读取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眼眶红了。

“她叫苏晚,二十三岁,住在城南的一个地下室里。她是学画画的,毕业后找不到工作,靠给网店画插画为生。一个月前,她在垃圾堆旁边发现了这条小狗。小狗被装在塑料袋里,袋口扎着,扔在垃圾桶旁边。她把塑料袋解开,小狗已经快不行了——脐带还没断,眼睛还没睁开,浑身冰凉。她把小狗揣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暖过来。她给它喂牛奶,用棉签蘸着温水擦它的身子,用手纸帮它排便。她不知道怎么做,她从来没养过狗。她在网上查,一点一点地学。小狗活下来了。它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苏晚。它以为苏晚是它的妈妈。”

蓝梦看着苏晚怀里的那条小狗。它还在呼吸,很慢,很浅。它的眼皮在微微地动,像是在做梦。它梦见自己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包着,透不过气。然后一双手把它从那个地方拿出来了,那双手很暖,在发抖,轻轻地擦着它的身子。它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树叶:“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它觉得好。它活下来了。它活了三十天。三十天里,它学会了喝奶,学会了舔勺子,学会了摇尾巴。它学会了在苏晚画画的时候趴在她脚边,学会了在苏晚哭的时候舔她的手。它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它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蓝梦问。

猫灵沉默了几秒。

“苏晚的房东。房东发现她养了狗,让她把狗扔了。苏晚不肯,房东就打了狗。用扫帚打的,打了好多下。苏晚护着狗,房东连她一起打。苏晚抱着狗跑了,跑到大街上,不知道去哪。她没有钱,没有地方去,没有朋友。她只有这条狗。她抱着狗在街上走了一夜,走到天亮,走到天黑,走到了老街。她听说老街有一个通灵师,能救猫狗。她不知道通灵师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别人说过——那个人救了很多猫狗,她也许能救我的狗。她写了纸条,塞进了占卜店的门缝。然后她走到了这个垃圾桶旁边,靠着墙,等你来。”

蓝梦看着苏晚。她的脸很白,嘴唇青紫,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把自己的血滴了一路,像一条暗红色的线,从城南的地下室一直牵到老街东头的垃圾桶旁边。她用这条线告诉蓝梦——我在这里,我的狗在这里,求求你。

蓝梦把苏晚和狗一起带回了占卜店。她把苏晚放在床上,用白水晶的灵力帮她止血。猫灵蹲在苏晚旁边,梅花契约印的光芒笼罩着她,帮她把伤口周围的污物清理掉。小狗被放在后院的棉垫子上,旺财、黑贝、小贝、铁链都围了过来。旺财闻了闻小狗的鼻子,然后趴下来,把身体蜷成一个圈,把小狗圈在中间。黑贝蹲在旁边,耳朵竖着,看着小狗。小贝挤进旺财的怀里,和小狗挤在一起。铁链趴在小狗的另一边,把脑袋搁在小狗的背上。

四条狗,围着一条小狗,像四个保镖。

苏晚在占卜店躺了三天。第一天,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的铁。蓝梦给她喂药,用湿毛巾敷额头,白水晶的灵力一直亮着,帮她降温。她在梦里一直在说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别打它……别打它……求你了……别打它……”她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第二天,烧退了,但她还在昏迷。蓝梦给她喂了粥,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往她嘴里喂。她咽不下去,粥从嘴角流出来。蓝梦用纸巾擦掉,又喂。喂了很久,她才咽了几口。第三天早上,苏晚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狗……我的狗……”

蓝梦按住她的肩膀:“你的狗在后院。它活着。它没事。”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掀开被子,赤脚跑到后院。后院的棉垫子上,小狗还在睡觉。旺财还圈着它,黑贝蹲在旁边,小贝挤在它怀里,铁链趴在它背上。苏晚跪在棉垫子旁边,把手伸进狗堆里,摸到了小狗的头。小狗醒了,睁开眼睛,看见了苏晚。它的尾巴开始摇了——很快,很快,像螺旋桨一样。它从旺财的怀里挣扎着站起来,扑进苏晚的怀里,舔她的脸,舔她的手,舔她的眼泪。苏晚抱着它,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哭得浑身发抖。

蓝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流了下来。猫灵蹲在她脚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

“那颗星尘呢?”蓝梦问。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第三百二十八颗星尘——不大,和普通的星尘差不多大。颜色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种惨白,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白。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双手,一双很年轻的女人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颜料——水彩、丙烯、油画颜料,红的、蓝的、黄的、绿的。那双手在白色的星尘里画着什么——画了一条狗,白色的,很小,毛茸茸的。画完了,手摸了摸狗的头。狗在画里摇了摇尾巴。

蓝梦把那颗星尘从项链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星尘很暖,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是苏晚凝的?”蓝梦问。

猫灵点了点头。

“她凝的不是善事,是希望。她在垃圾堆旁边捡到那条小狗的时候,小狗快死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活它,但她试了。她试了三十天,一天都没有放弃。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凝在了这颗星尘里。小狗活下来了。苏晚的希望没有白费。”

蓝梦把星尘放回项链里。白色和灰色、蓝色、黑色、黄色、橘白色挨在一起,像一条小小的彩虹。

“第三百二十八颗。”蓝梦说。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三百二十八颗星尘,有颜色的还是那十几颗,其他的还是灰白色的小石子。但那些灰白色的石子似乎比昨天又亮了一些,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还有三十七颗。”猫灵说。

“快了。”

“嗯。”

苏晚在占卜店住了五天。她给蓝梦画了一幅画——占卜店的门口,蓝梦蹲着,手里拿着一块包子,掰成两半,一半给旺财,一半给黑贝。猫灵蹲在蓝梦的肩膀上,尾巴绕在她的脖子上。旺财的嘴在嚼,黑贝的耳朵竖着,小贝在追蝴蝶,铁链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画得很好,水彩的,颜色很暖,像被阳光泡过一样。蓝梦把画挂在墙上,每天都能看见。苏晚走的那天,抱着小狗,站在占卜店门口,回头看了蓝梦一眼。

“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帮这些猫狗?它们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认识它们,它们也不认识你。你帮了它们,它们也不记得你。你不觉得亏吗?”

蓝梦想了想。

“不亏。”她说,“我记得它们就行了。我记得旺财在甜水巷9号的门槛上等了几个月,记得黑贝在空房子里把爪子刨烂了,记得小贝追蝴蝶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追,记得铁链把包子让给旺财。我记得这些,就够了。”

苏晚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笑了。

“姐,我也记得。我记得我在垃圾堆旁边捡到它的时候,它还没睁眼,浑身冰凉。我以为它活不了了。但它活了。它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我。它会记得我。”

“会的。”蓝梦说,“它会记得你。不管它以后去了哪里,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它都会记得你。因为你摸过它的头,因为你叫过它的名字,因为你给了它一条命。那些东西不会消失。”

苏晚抱着小狗,走了。她走得很慢,小狗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着蓝梦,尾巴摇了摇。蓝梦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到店里。猫灵蹲在门槛上,尾巴绕在前爪上。

“蓝梦。”

“嗯。”

“你说,那条小狗会记得苏晚吗?”

蓝梦想了想。

“会。”她说,“它不记得苏晚的脸,不记得苏晚的名字,不记得苏晚的声音。但它会记得那种感觉——那种从黑暗里被一双手捧出来的感觉,那种被暖着、被喂着、被护着的感觉。那种感觉会留在它的灵体里,像一颗种子。等它长大了,等它老了,等它死了,投了胎,变成新的狗,那颗种子会在它的身体里发芽。它会喜欢画画的人。看见画画的人就会跑过去,蹲在旁边,仰着头,看他们调色、下笔、画完一幅画。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跑过去,但它知道——那个味道是好的。水彩的味道,丙烯的味道,油画颜料的味道。还有颜料底下,那双手的味道。”

猫灵没有说话。它把脑袋搁在蓝梦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蓝梦摸着它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有节奏。猫灵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不是猫的呼噜,是狗的那种——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

那天下午,蓝梦去了老街东头的那片工地。不是去办事,是去晒太阳。她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坐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看着天上的云。猫灵蹲在她膝盖上,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风从工地的那一端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蓝梦。”

“嗯。”

“你说,苏晚回去之后,还会被房东打吗?”

蓝梦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了。”她说,“她搬走了。她带着狗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一个可以养狗的地方。她在网上接了一个大单,画一套儿童绘本,够她付半年的房租。她会给狗买狗粮,不是最好的那种,但够吃。她会每天带狗出去散步,每天给狗摸头,每天跟狗说‘慢点吃,别噎着’。她会好好地活着。狗也会好好地活着。”

“你怎么知道?”

蓝梦笑了。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希望是这样。希望也是一种力量。苏晚用希望救活了一条狗,狗用希望救活了苏晚。她们的希望加在一起,够她们活很久了。”

猫灵把脑袋搁在蓝梦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蓝梦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摸着猫灵的头。风吹过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和青草的气息。老街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铃在响,有小孩在笑。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朦朦胧胧的,像梦。

蓝梦在梦里笑了。她梦见了一个很大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木地板是暖色的。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窗边,面前摆着画板和水彩颜料。她在画画,画的是狗——白色的,小小的,毛茸茸的。狗趴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女孩画完了,把画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蹲下来,把画给狗看。狗看不懂,但它知道女孩在跟它分享什么,所以它的尾巴摇了摇。女孩笑了,摸着狗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

“包子,你看,这是你。妈妈画得像不像?”

狗听不懂,但它知道“包子”是它的名字。它舔了舔女孩的手。女孩笑得更开心了。她把画贴在墙上,墙上已经贴了很多画——都是狗,白色的,小小的,毛茸茸的,每一张都不一样。第一张是刚捡到的时候,狗闭着眼睛,缩成一团。第二张是睁开眼睛的时候,狗看着画外的方向,眼睛里全是光。第三张是第一次摇尾巴的时候,尾巴摇成了一道虚影,像一团金色的雾。一张一张的,从画得歪歪扭扭到画得像照片一样逼真。女孩用三十天学会了画狗,用一辈子的时间画同一只狗。她不怕重复。因为她知道,每画一张,狗就多活了一天。

蓝梦在梦里笑了。她梦见那个女孩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狗站起来,跑到窗前,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大,有树,有草,有风,有别的狗在跑。狗回头看了女孩一眼,尾巴摇了摇。它不出去。它只是看看。看看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