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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呼啸,陆离踩着最后一处残破的飞檐,稳稳落在了那座高达百米的血色宫殿正门前。

身后被鬼发拴着的唐墨“噗通”一声坐在台阶下的青石板上,脑子里七荤八素,扶着眼镜连吐的力气都没了。

陆离随手收回鬼发,抬头打量着眼前这座所谓的“黄金古庙”。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大殿的房梁和柱子上确实包着一层纯金。

只是岁月太过久远,再加上常年被血煞之气浸泡,那些黄金表面全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干涸发黑的血垢,在暗红月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年铁锈味。

而在两扇紧闭的巨大青铜殿门前,一左一右,正静静地矗立着两尊高大的身影。

那不是外头长街上那些缺胳膊少腿、脑子被煞气烧坏了的普通阴兵。

那是两尊身披重甲,身高足有九尺的古代武将!

左边的武将拄着一柄缺了口的沉重陌刀,胸前的护心镜碎了一半,里头插着三根早就锈死在骨头里的断箭;

右边的武将双手按着一杆盘龙铁枪,半边脸颊被战斧劈开,翻卷的皮肉早已被煞气同化成了坚硬的暗红色石质。

这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赫然已经达到了“鬼神”的层次!

那是历经了百战沙场,最后力竭战死在尸山血海里,凭着一口不灭的滔天怨煞凝结而成的败军之将。

随着陆离落地,那两尊原本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的败军武将,缓缓抬起了头。

沉重的铁甲叶片摩擦,发出哗啦的脆响,掉落一地干燥的血锈。

让陆离感到意外的是,这两个守门的煞鬼,连看都没看体内装着睚眦血种的“祭品”一眼。

两尊武将抬起头后,直接越过了唐墨,死死盯住了陆离那双灰色眸子,以及他背后背着的那把睚眦朱煞伞!

左边那个持陌刀的武将胸膛起伏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了一阵沙哑沧桑的感叹声:

“来了啊……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右边按着铁枪的半脸武将也跟着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疲惫与释然:“好久了啊……我们弟兄俩在这门口站了多久了?

是三百年,五百年,还是一千年?记不清了,连朝代都换了好几个了吧……”

两人没有拔刀,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戒备的姿态。

他们隔着陆离,对着陆离身后那两扇紧闭的青铜巨门,或者说,是对着这片天地间无处不在的血煞,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高声喝道:

“殿下!您的手臂回来了,您……终于肯醒过来了吗?!”

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屋檐上的瓦片都在簌簌发抖。

陆离双手插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两尊煞鬼将军,挑了挑眉:“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肯醒过来’?”

持陌刀的武将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陆离背后的黑伞,坦然说道:“这位……后生,你既然能把殿下的右臂带过来,想必也看出来了。

殿下虽然当年受了重创,但以龙子的体魄,散出去的万千血种早就不知道成熟了多少批。殿下若是想醒,千百年前就能重聚真身了。”

“祂……只是自己不愿意醒来罢了!”

半脸武将接过话头,咧开那张恐怖的嘴角笑了一声:“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持陌刀的武将看着陆离,尤其是看着陆离那双灰眼,战意在一瞬间轰然沸腾:“你亲自带着殿下的断臂找上门来……这口气,殿下绝对忍不了!”

听到这里,陆离总算把前因后果彻底捋顺了。

合着这位龙二子不是伤重不治,而是在搞自闭、赖床不起!

所以外头那些神神叨叨的布局,也不是睚眦自己亲自去弄的?

而是这大殿里的煞气,本能地在吸引唐墨这种倒霉蛋送上门来?

“行吧,管祂是真死还是装睡。”

陆离懒得理会那些恩怨,抬脚就要往青铜大门的台阶上走,“既然祂醒了,那就把门让开,我把伞柄上东西拆下来还给祂,顺便把后面这人的烂账平了就走。”

“哐当!!”

一柄缺口的沉重陌刀,连同一杆盘龙铁枪,同时交叉落下,重重砸在台阶正中央,溅起大片火星,严严实实地拦住了陆离的去路!

“后生,这门,不能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走进去。”

两尊败军武将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刃,黑红色的滔天煞气从他们残破的甲胄缝隙里狂涌而出,将周围百米之内的青石板寸寸震裂!

持陌刀的武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煞气染黑的牙齿:“我们弟兄俩生前是沙场上的败军之将,死后蒙殿下不弃,收留在这大殿门口当个看门狗。

殿下平生最喜厮杀,最爱听金铁交鸣、最爱看血肉横飞!”

“祂都在里头睡了上千年了,起床气大得很!”

半脸武将一拧手中的铁枪,枪尖直指陆离的眉心,语气狂热而又豪迈:“想进这扇门,规矩很简单——把我们两个看门狗杀了吧!

用我们这一身攒了几百年的老骨头和煞气,给殿下敲一曲最热闹的醒神鼓!没有见血的战场,哪配迎殿下苏醒?!”

陆离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两个主动求死的疯子,冷淡地开口道:

“你们煞鬼,好不容易才在死后重新攒出这一身鬼神修为,保住了生前的神志。

现在如果被我打散了真身,你们的魂魄瞬间就会被这大殿里的狂暴龙煞彻底冲碎、同化,变成外头那种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脑杀戮机器。

那跟彻底魂飞魄散有什么区别?值得吗?”

“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陆离的警告,两尊败军武将非但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同时仰天狂笑起来!

笑声苍凉豪迈,震得整条血色古街都在嗡嗡作响。

“后生!你是天生神异之人,不懂我们这些沙场武夫!”

持陌刀的武将一巴掌拍在自己破碎的护心镜上,拍得砰砰作响,大笑着吼道。

“我们这些人,从穿上铁甲、拿起刀枪的那天起,脑袋就已经别在裤腰带上了!

死?我们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死透了!能多活这几百年,能再握一次刀,已经是白赚的买卖!”

“武夫最好的归宿,就是死在冲锋的路上!变成没脑子的煞气又如何?灰飞烟灭又如何?只要临死前能跟你这样的【人】,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这辈子就值了!!”

半脸武将双手持枪,身躯下伏,做出了千军辟易的冲锋姿态,放声狂吼:“来吧后生!!拔剑吧!让我们看看,你这双灰眼,到底有几分威风!!”

轰——!

两股强横至极的煞气彻底爆发,化作两道黑红色的龙卷风,搅得漫天血云翻滚不休!

躺在地上的唐墨,都被这股纯粹的战场铁血气势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心里头既震撼又恐惧。

这就是古代战场上,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吗?

连魂飞魄散都不怕,就为了临死前痛快打一场?!

面对这两个一心求死、战意高昂到了极点的铁血煞鬼,陆离沉默了两秒。

他并没有伸手去拔腰间的拂尘断竹剑。

“既然你们想找个懂沙场规矩的人打一场,我这不懂杀伐的人的动手,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陆离反手伸向背后,握住了那把早已被门前的煞气,激得烫手无比的睚眦朱煞伞,将其摘了下来,递到身前。

“正好……无名的将军,我这也有一位。”

“咔哒。”

陆离手指一推,撑开了黑伞!

“哗——!!”

伞面撑开的瞬间,一股比对面两个武将加起来还要纯粹,还要凶戾十倍的铁血煞气,如决堤的怒海般从伞下轰然倾泻而出!

“唏律律——!!”

一声高亢激昂,充满了无尽战意的战马长嘶,直接压过了天上的风雷之声。

“踏!踏!踏!”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从黑伞的阴影中踏出。

那匹原本瘦骨嶙峋,皮肉腐烂的老马,此刻在门前这龙煞滋养下,竟然长出了由黑红煞气凝聚而成的矫健肌肉,马身上披着厚重的暗红鳞甲,四蹄踏着滚滚煞火,昂首阔步地冲了出来!

而在马背之上。

那尊独臂将军的身影,彻底变了模样!

以前他每次出场,都是穿着一身破烂皮甲,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悲凉姿态。

可此时此刻,他身上的残破皮甲已经彻底蜕变成了一副威风凛凛,披挂齐整的暗红色玄铁重甲!

头戴兜鍪,满头苍苍白发竟然从发根处开始,齐刷刷地转为了乌黑如墨的黑发!

他单手提着那柄缠绕着三尺龙煞的断刀,端坐在战马之上,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永远不会折断的战旗,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老迈衰败之气,只有重回巅峰的铮铮铁骨与滔天凶威!

煞鬼,匹夫!

对面原本正准备冲锋的两尊守门武将,在看到这尊骑马踏出的独臂将军瞬间,动作猛地一僵,脸上同时露出了震惊与棋逢对手的狂喜之色:“好强的煞气!”

然而,真正让站在后面的陆离感到惊讶的,还不是匹夫这身卖相的改变。

就在匹夫骑着战马走出伞影三步之后,这位无名的将军,勒住了缰绳。

战马停步。

马背上,那个黑发重甲的独臂匹夫,缓缓转过头,看向了身后撑着黑伞的年轻道士。

他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上,不再是以往那种空洞麻木的死寂,而是浮现出了一抹生动,又带着几分沧桑与洒脱的笑意。

独臂将军对着陆离,轻轻点了点头,用一种似饮尽了塞外烈酒般的嗓音,开口说道:

“后生,好久不见了。”

陆离心念一顿,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匹夫?”陆离挑了挑眉,“你怎么醒过来的?”

匹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披挂齐整的铁甲,又握了握手里那柄嗡嗡作响的断刀,哈哈一笑:“以前我脑子里塞满了浆糊,浑浑噩噩的,只记得要拿刀砍人。

但今天到了这鬼地方……这里的煞气太重了!重到把我当年战死沙场时丢掉的那口气,给硬生生冲了回来!”

听到这话,对面台阶上的两尊守门武将相视一笑。

持陌刀的武将拎着刀刃,呵呵笑着开口道:“是啊,这位独臂的同袍说得不错。这里可是睚眦殿下的安眠之地,是天下所有兵戈与杀伐煞气的归宿!

别人进来会被煞气冲成疯子,但对于我们这些把骨头都埋在沙场上的纯粹武夫而言,这地方的煞气,就是最好的还魂汤,自然能让我们找回当年最巅峰时的军魂与神志!”

匹夫转回头,看着台阶上那两个严阵以待的同行,独臂抬起断刀,刀尖遥指二人,嘴角咧开一抹痛快:

“后生,前面这俩看门的将军,交给我来砍,没意见吧?”

陆离单手把黑伞往肩膀上一扛,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正中央的战场: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