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雨停雾散之后,天是青灰色,龙蝉寺山门大开,从大殿一路铺到阶下的青石路都扫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被捡走了。
香炉换上新的,清烟拉成一道细长的白,慢慢升过飞檐。
陆离站在偏殿廊下,除了忙里忙外的小沙弥,连那胖僧都换了一件新袈裟。
看着整座寺像被催醒一般,透着一股低眉顺目的隆重。
长乐公主正式上山礼佛,带的队伍比前一日更郑重。
除了一众侍卫与宫奴,还有僧官随行,着玄色衣袍,手里托着香匣与敬佛器物。
寺内僧人早在山门外排开,住持亲率众僧出迎,慧能就在其中。
他今日穿了件稍新的僧衣,仍是旧白半旧,却比往日齐整,他人站在众僧之间,不说话,像一截被雨洗过的青竹。
陆离也大概看明白了整个过程:龙蝉寺这样的地方,有真佛子坐镇,对皇室而言不只是求个心安。
祈雨止涝要请,祭天辨吉要请,连皇家子嗣的生辰八字都有人拿着拐几道弯上山来问。
所谓礼佛,是体面;所谓布施,是买卖。
山门建得再高,终究还是建在名利二字上头。
就这,还多的是僧人求而不得。
长乐公主的辇车在阶前停定,几名女官上前打起帘子,扶她下车。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水青宫装,发间只留两股珠串,腕上换了一串白玉菩提。
公主上前,先向住持行礼,又入殿拜佛。
陆离把这一场端正到极处的仪轨看在眼里,皇家拜佛不像百姓跪一跪就完,全套下来七跪九拜,三献三拈香,佛像前要奉经、奉水、奉花。
殿外有僧官唱仪,声调拖得不疾不徐,满寺人都屏声静气,连檐角的麻雀都落到最远的树杈上。
拜完佛,长乐又给寺中佛像各殿都上了香。
走到偏殿时,她停了脚步,目光越过几个僧众,落在慧能身上。
她没说话,唇角极轻地勾了勾,又立刻转回眼去,像只是随意一望。
倒是随行的那位僧官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把香匣捧得低了些。
待一切礼仪结束,住持请公主与诸位内官入观堂用茶。
茶过三巡,公主忽然开口:“主持师父,本宫在宫中常听父皇说,龙蝉寺佛法高深,乃是西南百寺之首。过些时日,宫中要办无遮大会,专请天下有道之僧入京论经。父皇有旨,龙蝉寺的慧能师父,务必要到。”
她说得极随意,仿佛在讲一桩早就定好的事。
可满殿僧人都静了一静。
住持捻着佛珠,其余几位老僧面上都露出肃容。
陆离站在门口,也把这话听得分明。
慧能起身合十,低声道了一句:“贫僧定当赴会。”
长乐端着茶,像是不经意地“嗯”了一声,手指在杯沿轻轻摩了两圈。
住持这才笑起来,又夸了几句:“我佛门隆遇。”,接着满堂都热闹起来,有说慧能年少有德,有说皇恩浩荡,有说寺里该早做些安排,不可失礼。
陆离在角落里听了几句,觉得这寺里上下,倒真把这无遮大会当成跃龙门的大事了。
待到长乐一行离去,堂内僧众才慢慢散去。
住持把慧能叫到佛堂,嘱咐了好一番话,陆离没跟进去,只在院中石阶上坐着。
几个小沙弥还踮着脚趴在山门边张望那远去的车马,挨了中年僧人的扫帚柄,一哄而散。
慧能出来时,脸上带着陆离熟悉的那种神情,又重又静。
陆离问:“去国都?”
慧能点头:“去国都。”
陆离掸了掸袖子:“那我也去。”
慧能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道:“那是我该去的地方,道长不必和我同路。”
“我本就是来找你的……若不和你同路,你以为这龙蝉寺,我还待得住?”
陆离觉得自己离在‘慧能’太远,就要被这风景画丢出去了啊。
慧能不再多言,只低低念了句佛号。
次日,寺中打点行装。
慧能的东西很少,一件换洗僧衣,一册薄经,一串菩提珠,一根竹禅杖。
行前,住持又把他叫去,说了许久:“国都比不得山里。去了之后,不贪名,不惧势,该转身时转身。你要记得,你只是去应一场劫。”
“……去吧,慧能,这步路,你早晚要自己走。”
“你会成为一个‘佛’的。”
慧能沉声回答:“是,弟子明白。”
最后的山门外,几位老僧都送至山门外,替慧能抚了抚僧衣后襟,道:“去了就好,莫拜高门,莫失我山门气度。”
慧能合十,回了一句:“弟子记得。”
陆离站在山道旁,灰袍被晨风吹得轻响,像极了一个真正要下山远游的道人。
慧能走到他身旁,两位修行人一前一后,踏上青石道。
山门在身后渐渐远了,两个人影落在山道上,慢慢小下去。
官道绕山而行,越往南地势越平。
慧能走得不快,禅杖点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浅印。
陆离抄着手跟在他身后,看这和尚赶路,也看这风景画的世道。
晌午过了,日头正毒。
路边岔出一片野林子,忽然蹿出七八个提刀的人。
为首那个赤着半边胳膊,满脸横肉,拿刀尖一指,说不出什么新词:“和尚,道士,包袱留下,人滚!”
身后几个山贼跟着起哄,其中一个瘦猴还指着陆离腰间的东西,说:“那葫芦看着不错,要了。”
慧能站住了。他合十,神情平和,说:“小僧没有钱袋。此行到国都,只有这禅杖、这破钵、这身旧衣。施主若要,尽可拿去。”
山贼们面面相觑,当先那人不屑地啐了一口:“谁要你的破衣旧钵?跟你说,拿钱来,不然把你丢到山沟里去喂狼。”
慧能并不恼,只说:“若几位只为吃饭,贫僧这里还有半块饼。钱乃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小僧如今身上无钱,若施主的刀能斩断无明,小僧或可拿别的东西给你。”
山贼听不懂,只当他胡言,回头对身后人道:“这秃驴怕不是傻了。”
几人哈哈大笑,接着便呼啦围上来,要抢他的经囊。
慧能也不急,下盘一沉,手中禅杖轻轻一转。
那禅杖看着旧,点在山路上却像铁桩子一般稳。
最先扑上来那人刚抓到他的袈裟角,被他反手一扣,整个人凌空翻了个个儿,摔进旁边草窝里,半天爬不起来。
为首的山贼大吼一声,铁刀劈下来,慧能抬手一挡。
陆离看见那一掌拍在刀身上,铁刀就像纸糊的般碎了!
碎片崩起来,钉进两旁树干,惊得七八只鸟扑棱棱飞起。
刀把脱手飞出去,在半空转了几圈,当啷落地。
为首那人虎口裂了,跪倒在地,还没回过神。
“大师饶命!”
“大师!大师我悟了!”
七个山贼齐刷刷跪下去,脑袋磕得山响。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几个汉子,这会儿全像被抽了骨头的泥人一样伏在地上,汗水混着泥灰一条条往下淌。
一个年轻些的哆哆嗦嗦道:“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高僧……小人不是东西!求大师开恩,我、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慧能收了手,重新合十,神色未变,只道:“贫僧若要杀,你等早已没命,何须现在再求。只是饿了才拦路,还是贪了才拦路?”
“都有……都有……”那为首的人带着哭腔,“近来山下收租,打铁营生全没了,兄弟们原是兵役逃出来的,做不了活,只好……”
他说着,竟真的哭出来。
“既如此,这条山路往后便都是你等的去处。打铁的本事还在,便去山脚石庙后折荆为锤,结草为炭,给人补锅,做不得恶,便做善。”慧能说。
“可是大师,这……这吃不饱饭呀!”
慧能看他们一眼:“一日两餐,与佛一样。你们跪我,不如跪自己心中那道尺。”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全分给了他们。
几个山贼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