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离听不懂,他迈步走进屋里。
每走一步,他的眉头就拧紧一分。
地上的蛇尸、虫卵、脓液、碎骨……踩上去的感觉像踩在烂泥里。
“真恶心啊。”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他在降头巫和女徒弟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们。
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三根钉子悬浮在掌心,被金色的佛光包裹着。
钉子在佛光中颤动,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这是你们的东西吗?”陆离问。
降头巫抬起头,看到那三根钉子,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嘴张开了,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音节,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女徒弟也跟着说什么,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交叠在一起,尖锐、刺耳、难听。
陆离听了几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真难听,闭嘴吧。”
他的话音落下,匹夫的断刀再次出鞘,刀背横过来,像一根铁棍一样扫过去,精准地拍在两个女人的嘴上。
力道不大不小,不会打死她们,但足够把她们的牙齿全部打碎。
“啪”的一声闷响,像两块砖头拍在一起。
降头巫和女徒弟同时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
她们翻身起来,满嘴是血,碎牙从嘴里掉出来,混着血沫子落在地上。
降头巫本来就丑陋的脸肿了起来,嘴唇翻开着,露出被砸烂的牙床;女徒弟更惨,她的下巴歪了,合不拢,口水混着血从嘴角往下流。
但她们没有停下来,恐惧似乎给了她们力量。
两个人同时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跑。
降头巫的腿很短,跑起来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佝偻着腰,一瘸一拐。
女徒弟跑得快一些,但她的腿在发抖,跑了两步就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跑。
她们只跑了三步,无数黑色的头发从地面上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她们的脚踝、小腿、膝盖,缠住她们的四肢,猛地往后一拉。
两个人同时摔倒,脸朝下,被头发拖着往回走。
她们的手在地上乱抓,指甲折断,指尖磨出血,但抓不住任何东西——地板上全是头发,光滑得像丝绸。
她们被拖回陆离脚边,陆离低头看着她们,无所谓的笑了笑。
他把那三根钉子丢在地上。
钉子落在两个女人面前,滚了两圈,停在她们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我听说,降头术如果没成功,会反噬术者……”陆离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能帮我试试看?”
降头巫的眼睛瞪得几乎要爆出来。
她看着脚边那三根钉子,又看了看陆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哀鸣。
她想伸手去捡钉子——那是她施术的媒介,只要钉子还在她手里,反噬就不会发生。
但她的四肢被头发缠得死死的,连手指都动不了。
女徒弟也在挣扎;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下巴歪了,牙齿碎了,发出的声音只是一串含混的呜咽。
她们都知道这三根钉子意味着什么。
这【道士】之所以能找到这里,就是因为这三根钉子。
钉子钉在范远一家三口身上,钉子和施术者之间存在一种联系——一种极其隐蔽,几乎不可能被追踪的联系。
但这个道士不仅追踪到了,还把钉子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匹夫下了马,走到陆离身边,断刀还挂在腰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钉子,然后伸出右手,握住了刀柄。
断刀出鞘一寸,刀尖抵住最左边那根钉子的尾部。
陆离心念一动。
那断刀尖就被用力下压。
“咔”的一声脆响。
钉子直接被碾断!
降头巫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她的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脊椎骨发出咔咔的响声。
她的嘴里涌出一大口黑血,血里有碎肉块,那是内脏的碎片,她的眼睛翻白,瞳孔向上,只露出眼白,眼球表面爬满了血丝。
女徒弟的情况更惨,她的身体没有弓起来,而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她的四肢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手指蜷成鸡爪状,脚趾向内扣。
她的嘴张到最大,下巴几乎脱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苦呻吟,像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一寸一寸地撕裂。
陆离看着她们的反应,冷笑了一下:“看来还真会。”
匹夫刀尖移到第二根钉子上,同样的力道,同样的旋转。
“咔!”
降头巫的身体第二次弓起来,这次弓得更厉害,后脑勺几乎碰到了脚跟。
她的脊椎骨发出了更响的咔咔声,像什么东西错位了,她的嘴里不再流血,流出来的是一种黑色的液体,带着刺鼻的恶心味道,在地上汇成一滩。
女徒弟已经叫不出来了,她的嘴还张着,但声音被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一阵的气音,眼球开始充血,从眼角渗出血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三根钉子。
“咔……”
降头巫的身体第三次弓起来,然后就没有再弹回去。
她保持着那个弓形的姿势,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僵在那里。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涣散成一片灰白。
女徒弟的身体开始融化,手臂上的皮肤像蜡一样往下淌,露出下面的肌肉和筋膜。
肌肉也在融化,变成一种半透明的胶状物,顺着骨头往下流,五官变得模糊,鼻子和嘴巴混在一起,眼睛陷进肉里,像一根正在融化的蜡烛。
她们的三魂七魄齐齐被钉子钉住,反噬的时候,魂魄和身体一起被撕碎。
陆离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几秒钟后,两个女人都不动了。
降头巫保持着弓形的姿势,像一具被风干的标本;女徒弟化成一滩肉泥,分不清哪块是肉哪块是骨头,只有一堆黏糊糊的东西摊在地上。
屋子里安静了。
墙上的蛇和蜈蚣已经死光了,尸体堆在墙角,散发着腐臭;蜡烛也灭了,唯一的光源是门外照进来的月光。
陆离感觉自己和这里的联系在迅速减弱,他的化身在这个地方消退。
在他彻底退出之前,他看了一眼匹夫的酒楼。
红灯笼在晃动,木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陆离正准备往酒楼里走,脚步忽然停住。
他眯着眼睛看向天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月亮被遮住了。
它从天边蔓延过来,遮住了月光,遮住了星光,遮住了所有来自天空的光亮。
匹夫也抬起头,看向那片黑暗。
他身上的煞气突然开始暴涨。黑红色的气息从他身上喷涌而出,像火焰一样燃烧,把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老马站在门口,鬃毛竖起,马蹄在地面上刨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离已经能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无数毒虫、毒蛇、蜈蚣、蝎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组成一个巨大的“乌云”。
而此刻,匹夫的煞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豺首怒目,獠牙外翻,断臂残肢,鳞片浴血!
那个身形从煞气中凝聚出来,和匹夫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祂站在匹夫身后,比匹夫高出一倍,浑身散发着滔天杀气!
豺首仰起头,对着那片黑暗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直接震动了这片山林——金戈铁马、万军厮杀、血流成河!
匹夫的断刀出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蛮……夷……”
陆离都不确定这是匹夫说的,还是睚眦说的。
只见断刀上凝聚的煞气化作一道黑红色的刀芒,从刀尖延伸出去,延伸到几十丈长。
匹夫挥刀,刀芒斩向天边的那片黑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夜空。
他身后睚眦的断臂,也跟着凌空一划!
刀芒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恐怖啸声!
那片黑暗被刀芒从中间劈开,像一块布被剪刀剪成两半。
无数毒虫毒蛇从撕裂处掉落下来,像下雨一般。
它们落在地上,摔成一滩一滩的肉泥,发出细小的爆裂声。
陆离听到了成千上万条蛇同时发出的嘶嘶声,那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尖锐、愤怒、痛苦!
“乌云”里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它躲在雾里,不敢出来。
陆离此刻的注意力不在那片乌云上,而是自己这化身上。
他在被“排斥”。
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草木泥土都在排斥他,甚至连光线都在躲避他——月光照到他身上的时候,明显变暗了一截。
这里的土地有它的“神”,“神”在排斥他。
那个“神”不在乎降头巫做了什么恶事,它只在乎一件事——有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在它的地盘上杀了它的“人”。
所以它要把这“外来者”给赶出去!
“……连‘仙’都不是的东西,也敢放肆。”陆离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灰色的锁链从他身上浮现出来,一根一根的缠绕在他的四肢和躯干上。
锁链收紧,把他整个人固定住,那股排斥的力量撞在锁链上,像浪花撞上礁石,碎成粉末。
排斥的力量退缩了一瞬,然后又涌上来,比之前更猛烈。
但灰色的锁链纹丝不动。
陆离不再理会它,他把目光投向匹夫的酒楼。
“解决”完那四个人,陆离才会回去,在此之前,就让这个“神”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