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部的征伐,随着东海舰队的凯旋,以及西域战事的平定,暂时告一段落。
大秦这台疯狂运转了数年的战争机器,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然而,对于李源而言,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一场战争都更加重要、更加艰难的战争。
一场关于思想的战争。
麒麟殿早朝。
当李源手持奏章,缓缓出列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如今的天工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附于帝王之威的少年。
他的每一次开口,都足以让整个朝堂,为之震动。
“臣,天工侯李源,启奏陛下。”
“臣以为,帝国之强盛,兵甲之利,乃是外在之‘术’。而格物致知,穷究天地至理,方为内在之‘道’。”
“术,可强国一时。唯有道,方可传之万世。”
“故而,臣恳请陛下,于咸阳城内,设立‘大秦皇家科学院’,召集天下英才,将算学、物理、化学、营造、医药等格物之学,系统化,传承化,使之不因人而存,不因人而亡!”
这番话,掷地有声!
朝堂之上,瞬间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之声。
科学院?
这是个什么衙门?
听起来,似乎与太学、博士宫有些类似,却又截然不同。
“臣,附议!”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议论。
长公子扶苏,一身儒雅的朝服,从队列中走出,对着嬴政,深深一拜。
“父皇!李侯所言,乃万世之基业!儿臣以为,此举甚善!”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特有的光辉。
“儒家之‘德’,可教化万民,安邦定国。天工之‘术’,可开疆拓土,富国强兵。若能将‘德’与‘术’相互结合,培养出的,必是我大秦未来的国之栋梁!”
扶苏的支持,早在李源的意料之中。
这位仁厚的长公子,一直是他政治上最坚定的盟友。
嬴政看着下方的李源与扶苏,一个代表着帝国最锋利的矛,一个代表着帝国最宽厚的盾,两人的观点,竟在此刻,达成了一种完美的和谐。
他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满意。
“准奏。”
帝王金口玉言,此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然而,李源知道,真正的阻力,才刚刚开始。
大秦皇家科学院,选址于渭水之畔,由天工院亲自督造。
仅仅三个月,一座风格迥异于秦代任何建筑的宏伟院落,便拔地而起。
这里没有飞檐斗拱,没有繁复雕饰。
有的是宽敞明亮的巨大玻璃窗,是阶梯式的、可以容纳数百人同时听讲的大教室,是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天平仪器的独立实验室。
科学院的牌匾,由始皇帝嬴政亲笔题写,龙飞凤舞,霸气十足。
挂牌之日,咸阳城内,万人空巷。
无数人前来围观这座新奇的建筑,对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然而,当科学院第一批招生简章贴出来的时候,整个士林,却都炸开了锅。
“凡欲入科学院者,无论出身,不问过往,只需通过三门考核。”
“一曰:算学。”
“二曰:逻辑。”
“三曰:格物。”
没有诗书,没有礼乐,没有春秋,没有策论!
这,在那些读了一辈子经书的儒生看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荒唐!简直是荒唐!”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儒,指着招生简章,气得浑身发抖。
“此乃奇技淫巧!是匠人之术,非君子之道!我等士人,岂能与工匠为伍!”
“说得对!这是在羞辱我等读书人!”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很快,以儒家博士淳于越为首的一批儒生,便联名上书,请求嬴政,整顿科学院的风气。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
要么,将科学院纳入太学管辖。
要么,就在科学院内,增设“经学”、“注疏”等课程,并且,必须将其列为核心课程!
他们,想要鸠占鹊巢,将这个刚刚诞生的新事物,改造成他们熟悉的样子,变成又一个争夺话语权的“经学注疏院”。
奏章,被嬴政留中不发,转手,送到了李源的案头。
李源看着奏章上那些义正言辞的文字,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他没有去跟这些人争辩。
因为他知道,跟一群连勾股定理都搞不明白的人,去谈论微积分,是毫无意义的。
他只做了一件事。
在科学院的大门外,立下了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上,用最醒目的隶书,刻着一行大字。
“不懂算学者,不得入内。”
这行字,简单,粗暴,不留任何情面。
这,就是他定下的硬性门槛。
这道门槛,如同一道天堑,将那些只会空谈心性、之乎者也的腐儒,彻彻底底地,挡在了门外。
淳于越等人,在石碑前,气得破口大骂,引经据典,痛斥李源“以术乱道”、“毁我文脉”。
然而,李源根本不予理会。
他甚至下令,科学院的卫兵,可以将任何试图在门前喧哗闹事者,以“扰乱官署”之罪,当场拿下。
在绝对的实力和强硬的态度面前,一切的口舌之争,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几天后,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群眼神中带着好奇、忐忑与渴望的年轻人。
他们之中,有家境贫寒的工匠学徒,有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墨家子弟,甚至,还有一些不被主流士林所容的、思想开明的士人子弟。
他们,才是李源真正想要寻找的,思想的种子。
科学院,第一堂课。
李源,亲自授课。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而是当着所有学子的面,做了一个简单的实验。
他将一个铁球,和一个木球,从同样的高度,同时松手。
“在它们落地之前,告诉我,哪一个,会先落地?”
台下的学子们,议论纷纷。
“自然是铁球!铁球更重!”一名学子,想当然地回答道。
这个答案,引来了大部分人的点头认同。
这,是他们的常识。
然而,李源只是微微一笑。
啪嗒!
两声几乎完全重合的、清脆的落地声,响彻了整个教室。
铁球和木球,同时落地!
所有学子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的常识,在这一刻,被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实验,击得粉碎!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看着李源,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李源走上讲台,在身后的巨大黑板上,用白色的粉笔,写下了一行字。
“永远不要相信你的‘感觉’,要去相信‘证据’。”
“从今天起,你们要学习的第一件事,就是怀疑。”
“怀疑一切你们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常识’。”
“这,就是格物学的起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或迷茫、或震撼、或狂热的眼睛,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欢迎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思想的种子,一旦播下,便会生根发芽。
它或许不会立刻长成参天大树,但它所带来的改变,将比任何一台蒸汽机、任何一艘铁甲舰,都更加的深远,更加的……难以被摧毁。
而在咸阳宫的另一端,阴暗的角落里。
赵高,正静静地听着手下关于科学院的汇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
“扶苏……李源……”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念着这两个名字。
“一个要‘德’,一个要‘术’……”
“真是……一对完美的组合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冰冷的笑意。
“只可惜……”
“陛下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从一个精致的黑漆木盒中,取出了一颗色泽暗红、散发着奇异香气的丹丸,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一个准备呈给始皇帝的食盒之中。
李源在为帝国的未来,播撒着光明的种子。
而他,则在帝国的现在,悄无声息地,注入着最致命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