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锈蚀的铆钉崩飞。
顾一白护住怀里的阿朵,借着最后一点冲势顶开了封锁网。
身体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靴底推进器的微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这里是皇城禁苑西北角的废弃机枢库。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机油味和霉味。
顾一白迅速翻身半跪,左手按住地面,感知周围的震动。
没有警报声。
库房内整齐排列着两排高达三丈的蒸汽守卫。
这些平日里时刻喷吐高压白汽的铜铁巨兽,此刻死寂无声。
它们胸口的压力阀指针全部归零。
地心心脏停摆,整个皇城的灵能蒸汽网络瞬间瘫痪。
这些纯机械构造的守卫成了废铁。
“嗤——”
一声轻微的气流释放声从门口传来。
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金属罐滚到了顾一白脚边。
罐体表面绘着紫色的敕令符文。
黄色的烟雾瞬间喷涌而出。
味道辛辣,带着硫磺和曼陀罗粉的混合臭味。
封灵烟雾。
这是紫袍教影卫专门用来对付炼气士的制式装备,能迅速麻痹五感,阻断灵力调动。
顾一白立刻屏住呼吸。
他伸手摸向阿朵的后背。
那层原本坚不可摧的青铜外壳,因为失去灵能供养,正在像干枯的树皮一样剥落。
他掰下一块巴掌大小的弧形铜片。
铜片内侧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烟雾已经在库房内弥漫开来,视线受阻。
顾一白没有乱动。
他将铜片举到右侧,调整角度。
侧前方三步外,有一尊处于休眠状态的蒸汽守卫。
守卫眼部镶嵌的红宝石透镜,在黑暗中也是极佳的反光点。
铜片映照出透镜的画面。
透镜折射出门口的景象。
烟雾中隐约有火把的微光晃动。
一个身穿紧身黑甲的女人站在门口正中。
她手里托着一只暗金色的圆盘,盘上的指针正在剧烈颤动,直指库房内部。
寻息盘。
那是靠捕捉生物热能定位的法器。
即便屏住呼吸,体温也会暴露位置。
“方位确认,准备弩机。”
女人的声音冷硬。
身后两名影卫举起了黑漆漆的破甲弩。
顾一白的手指触碰到身旁工作台上的零件堆。
摸到一个沉重的实心铁环。
这是旧式机枢的转轴轴承。
他掂了掂分量。
手腕骤然发力。
轴承穿过烟雾,砸向库房左侧角落的一座空置储油罐。
“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库房内回荡。
门口的三人几乎本能地将弩机和视线转向左侧。
“放!”
女人下令。
三支弩箭射穿了油罐。
就在这一瞬间。
顾一白动了。
他压低身体,贴着地面的烟雾层滑行。
手中的断刃反握。
并没有刺向敌人的咽喉。
目标是那个女人腰间的系带。
那个女人反应极快,察觉到脚下的气流波动,下意识后撤一步。
但这正好将腰侧暴露出来。
刀锋划过。
牛皮挂索断裂。
那面暗金色的寻息盘从她腰间坠落,滚进浓重的烟雾深处。
“我的盘!”
女人惊呼,阵型瞬间乱了。
失去了热能定位,在这个充满障碍物和浓烟的库房里,影卫成了瞎子。
顾一白没有恋战。
他回身一把捞起地上的阿朵,将其背在身后。
阿朵的身体还在不断掉落碎屑,轻得像具空壳。
他助跑两步,蹬上库房后方的货架,双手攀住高墙的边缘。
手臂发力,翻上墙头。
墙外就是皇城外苑的街道。
顾一白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片死寂的黑暗。
毕竟供能心脏已经炸毁。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街道并不黑。
两侧的屋檐下,挂满了一盏盏散发着紫红色光晕的灯笼。
光线昏暗且妖异,将青石板路映得如同一条流淌的血管。
顾一白眯起眼。
他看清了那些灯笼的底部并没有灯芯。
那是一根根半透明的软管。
管壁极薄,像剥了皮的兽肠。
它们从灯笼底部垂下,蜿蜒没入路边阴影里。
顾一白顺着软管看去。
阴影里躺着人。
有乞丐,有更夫,也有没来得及回家的商贩。
软管末端的针头扎进他们颈侧的大动脉。
殷红的液体正被某种负压缓缓抽离身体,顺着软管注入灯笼。
灯笼里燃烧的不是油,是气血。
皇城的备用能源是人。
“滋——”
街角耸立的铜哨塔上传来电流声。
扩音法阵被激活。
一个阴沉苍老的声音覆盖了整条街道。
“地脉受损,皇城停摆。”
是紫袍教那位景长老。
“为保宗庙社稷,暂借诸位气血一用。待天亮阵启,自有赏赐。”
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借米还面的小事。
顾一白感觉到背上的阿朵动了一下。
她体温高得吓人。
那些被抽取的气血正在半空中汇聚,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红雾,飘向内城方向。
顾一白收回视线。
他不需要正义感,他需要活路。
这里离外城北坊很近。
他熟练地避开那些散发着紫红光晕的灯笼,专挑漆黑的死胡同走。
一刻钟后。
他在一家挂着“陆记铁铺”招牌的门脸前停下。
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炉火的微光,还有打铁的叮当声。
顾一白没有直接进。
他在门口站了三息,确认里面没有别人的呼吸声,才侧身闪入。
陆丰是个胖子。
此刻正赤着上身,抡锤砸一块烧红的精铁。
见到满身黑灰的顾一白,陆丰手里的锤子顿住了。
眼神在顾一白身后的阿朵身上停留了一瞬。
“地师那个叛徒是你?”
陆丰放下锤子,擦了把汗。
“我要过路。”
顾一白开门见山。
“外面全是血灯笼,我也想跑。”
陆丰苦笑一声,指了指店铺后方的一扇铁门。
“那里有个地窖,能避开寻息盘的扫视。进去躲躲,等风头过了我送你出城。”
顾一白盯着陆丰的脸。
陆丰的表情很诚恳,甚至带着点老友重逢的关切。
但他的左脚正踩在打铁台下的一块活动方砖上。
那是机枢控制踏板。
顾一白太熟悉这种设计了。
“谢了。”
顾一白迈步向后堂走去。
他在经过那扇铁门门框的瞬间,身体猛地一矮。
陆丰脚下发力。
“咔嚓。”
头顶并没有预想中的落石。
而是一个巨大的精铁兽笼从天花板暗格坠落。
困灵笼。
专门用来抓捕炼气士的陷阱,笼壁刻满禁灵符文。
千钧一发。
顾一白没有退,反而迎着笼子坠落的方向跨出一步。
右手反手一插。
那块从阿朵身上剥离的青铜残片,被精准地卡进了笼子右侧的滑轨齿轮里。
“崩!”
齿轮咬合崩裂。
本该垂直落下的铁笼因为单侧卡死,瞬间失去平衡。
巨大的惯性带着笼体向左侧倾翻。
陆丰就站在左侧。
他还没来及松开踩踏板的脚。
几千斤重的铁笼侧壁狠狠拍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扣在下面。
“啊——!”
惨叫声刚起就被铁笼隔绝了一半。
顾一白站直身体。
他走到熔炉边。
从怀里摸出那袋沾血的熄灵粉。
“陆丰。”
顾一白叫了一声。
他把袋子悬在熔炉风口的上方。
只要松手,熄灵粉被风机吸入炉膛,遭遇高温会引发剧烈的灵能排斥殉爆。
这间铺子会瞬间夷为平地。
“别!别松手!”
陆丰的脸贴着笼子底部的栅栏,满脸是血。
“我说!我都说!”
“去内阁的路。”
“在砧板下面!排水槽密道图!那是之前给宫里修下水道留的底稿!”
顾一白单手掀开砧板。
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他扫了一眼,图纸标注很详细,甚至标出了几个废弃的检修口。
顾一白收起图纸。
并没有松开手里的袋子。
“景长老为什么要抽血?”
“心脏坏了!你是炼器师你懂的,没有动力源,护城大阵起不来!”
陆丰喘着粗气,眼神惊恐地盯着顾一白身后的阿朵。
“他们在找新的核心……那个女人……紫袍教下了死命令,谁能抓到活体凤脉,赏金万两!”
背上的阿朵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抬起。
僵硬,却坚定。
食指指向门外。
那个方向,正对着皇城中轴线的最高点——天禄阁。
阿朵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赤金色的纹路开始游走,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
频率与外面那些血灯笼的闪烁完全一致。
紫袍教已经启动了备用仪式。
他们在强行剥离凤脉。
顾一白把熄灵粉的袋子扔在陆丰够不到的角落。
没有灭口。
这里很快就会被紫袍教的人发现,陆丰在笼子里出不来,结局不会比死更好。
他背着阿朵走到店铺角落。
撬开地面的一块生锈铁板。
下面是黑洞洞的排水槽入口。
顾一白跳了下去。
并不是预想中的恶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和血腥气。
借助靴底微弱的余光。
顾一白看到狭窄的通道四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半透明软管。
这些管子像某种寄生植物的根茎,正随着上方街道的动静有节奏地搏动。
所有的根茎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那里是天禄阁地下的通风口。
顾一白没有急着钻进去。
他反手握住匕首,贴着狭窄的管壁划过。
刀锋锋利,管壁极薄。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喷涌而出。
这些是从全城百姓身上抽来的驳杂气血,混合了恐惧与怨念,具有极强的腐蚀性。
液体落地,发出滋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