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戌时六刻。
畅春园的暖阁值房里,烛火跳跃。
胤禩坐在窗前,面前的晚饭一口未动,已经凉透了。
他的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面色虽平静,但眼中的锋芒却像刀一样。
这一天的偏殿会议在戌时之后就结束了。
众人去清溪书屋外向康熙请了安。
康熙依旧半卧在榻上,只微微点头示意,没有说话便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胤禩回到分配给自己的暖阁值房,心里就一直平静不下来。
他本想借着夜色,派人出去联络胤禟和胤?,可门口那个叫张五哥的侍卫像钉子一样,寸步不离地守着。
这胤禛派来的人,就像看贼一样看着他。
他站起身,推开暖阁的门,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门口的张五哥立刻跟上,抱拳道:“八爷,更深露重,您这是要去哪?”
胤禩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压制的不悦:“本王去清溪书屋给皇阿玛请安。
怎么,本王去哪里,还要先向你请示?”
张五哥躬身道:“八爷说笑了,奴才不敢。
只是太子爷吩咐过,八爷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才。
这园子里路滑,太子殿下吩咐了,令卑职贴身保护八爷,以免有什么闪失。”
胤禩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贴身保护?
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
他盯着张五哥,声音压得很低:“你回去告诉太子,本王不需要人保护。”
张五哥垂着目光,声音平静却坚定:“八爷,卑职奉了太子之命,职责所在,不敢违抗。”
“你......”胤禩气极反笑,“好一个职责所在!
你是侍卫处的侍卫,侍卫处归领侍卫内大臣管,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太子来指手画脚了?”
张五哥依旧垂着眼,语气不卑不亢:“太子殿下暂摄庶政,代皇上理政,卑职尊奉殿下之令,并无错处。”
胤禩盯着他看了半晌,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但生生压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张五哥,转身走进屋内。
张五哥便守在门口,像一尊石像。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胤禩正要发作,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张五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是领侍卫内大臣巴浑岱的声音。
胤禩心中一喜,走到门口,果然看见巴浑岱正站在廊下,皱眉看着张五哥。
张五哥依旧不动:“巴大人,卑职奉太子之命,保护八阿哥。”
巴浑岱的眉头皱得更紧:“太子之命?
你何时成了太子的人?
侍卫处是皇上的侍卫,不是太子的私兵。
退下!”
张五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巴浑岱对视:“巴大人,卑职不敢抗命。
太子殿下暂摄庶政,代皇上理政,他的命令,卑职不敢不听。”
“你!”
巴浑岱勃然大怒,“你好大的胆子!
本官是领侍卫内大臣,侍卫处由本官统领,你竟敢不听本官号令?”
“巴大人,卑职尊奉的是太子之令。”
张五哥面色不变。
巴浑岱怒极,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扇在张五哥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雪夜中格外刺耳。
“啪!”
张五哥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依旧站得笔直。
“你退不退?”巴浑岱厉声道。
张五哥缓缓转过头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依旧重复那句话:“巴大人,卑职奉太子之命,不敢退。”
巴浑岱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刀:“你找死!”
冰冷的刀锋在雪光下反射出寒芒,刀尖正对着张五哥的咽喉。
张五哥纹丝不动,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巴浑岱。
胤禩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张五哥那倔强的眼神,心中既有一丝快意,又有一丝烦躁。
这个人,是真的不怕死啊!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住手。”
巴浑岱的刀顿住了。
他转过身,只见胤禛披着一件玄色大氅,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巴浑岱手中的刀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张五哥脸上的掌印,最后落在胤禩身上。
“八弟,这是怎么了?”胤禛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巴浑岱连忙收起刀,抱拳道:“太子殿下,这个侍卫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违抗卑职的号令,卑职正要......”
“正要什么?”胤禛淡淡地打断他,“正要砍了他的头?”
巴浑岱噎住了。
胤禛走到张五哥面前,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张五哥,侍卫处一等侍卫。”
“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张五哥低着头没有说话。
胤禛转过头,看向巴浑岱:“巴浑岱,你是领侍卫内大臣,管教手下的侍卫自然可以。
不过,打人打脸,未免太过了些。”
巴浑岱面色一僵,想要辩解,却被胤禛抬手止住:“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巴浑岱心中不忿,却不敢违抗,只得狠狠瞪了张五哥一眼,抱拳退下,消失在雪幕之中。
廊下只剩下胤禛、胤禩和张五哥三人。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肩头。
胤禛看向胤禩,嘴角微微勾起:“八弟,让侍卫贴身保护你,也是为你好。
这园子里人多眼杂,皇阿玛又病着,万一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冲撞了你,岂不是我的失职?”
胤禩微微一笑,笑容却毫无温度:“四哥多虑了。
这园子里的人都是皇阿玛的侍卫,哪个会不长眼?”
“那可未必。”
胤禛意味深长道,“有些人,表面上恭敬,背地里打着什么主意,谁也不知道。”
胤禩的目光与他对上,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二人之间,像是在无声地筑起一道墙。
胤禩忽然笑了,语气轻松了几分:“四哥说的是。
说起来,今日殿上那几道命令,倒是有几分雷霆手段,颇有皇阿玛年轻时的风采。”
胤禛不接这个茬,只是淡淡道:“为君者,当有雷霆手段,亦需有菩萨心肠。
该严的时候严,该宽的时候宽。
八弟,你说是不是?”
“四哥说得对。”
胤禩看着胤禛,忽然笑了:“四哥,你这一天的差事派得可真稳当。
五弟、七弟、十弟、十二弟、十三弟、十五弟、十六弟、十七弟,各有各的差事。
连同老九、老十那两个刺头,也被你安插得妥妥帖帖。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真是替大清高兴,储君有这般才干,往后何愁天下不太平?”
“八弟,你说什么时候会太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