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清晨,牙狗屯的天阴沉沉的。昨晚下了一场小雨,屯子里的土路泥泞不堪,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可即便如此,合作社大院还是早早地挤满了人。
今天是合作社开全员大会的日子,而且是公开处理程立夏偷窃集体财产的事。消息昨晚就传开了,全屯一百二十户,几乎家家都来了人。大院里黑压压的一片,男人们抽着旱烟低声议论,妇女们抱着孩子交头接耳,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着安静下来。
程立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人群,心里沉甸甸的。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等几个骨干都在屋里,气氛凝重。
“立秋哥,都准备好了,”王栓柱说,“程立夏关在后院的仓库里,派人看着呢。”
程立秋点点头,没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是魏红特意熨过的,笔挺板正。可他觉得这衣服像盔甲一样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立秋啊,要不……要不就算了吧?”赵老蔫犹豫着开口,“毕竟是亲兄弟,关起门来教育教育就行了,何必……”
“赵叔,”程立秋打断他,“规矩是咱们一起定的,不能因为是我大哥就网开一面。那样的话,以后谁还遵守规矩?”
“话是这么说,可……”赵老蔫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就是太较真。”
程立秋苦笑。他不是较真,他是没办法。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规矩严明,公平公正。如果今天他对程立夏网开一面,明天就会有李立夏、王立夏效仿。规矩一旦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时间到了,走吧。”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立秋身上,有同情,有期待,有幸灾乐祸,也有不解。程立秋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分量,像千斤重担压在他肩上。
他走到院子中央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拿起扩音器:“乡亲们,安静。”
嘈杂声渐渐平息,只有孩子们偶尔的哭闹和远处传来的鸡鸣。
“今天开这个会,大家都知道为什么,”程立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院子,“咱们合作社的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是为了大家好,为了合作社好。可偏偏就有人不遵守,不但不遵守,还偷窃集体财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这个人,大家都认识——程立夏。”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虽然大家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到程立秋说出来,还是觉得震撼。亲兄弟啊,这是要大义灭亲了。
“带上来。”程立秋说。
王栓柱和程大海押着程立夏从后院出来。程立夏的手被反绑着,低着头,头发凌乱,衣服上沾着泥。他被押到台子前,面对全屯人。
“抬头。”程立秋说。
程立夏慢慢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他不敢看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更不敢看台上的弟弟。
“程立夏,你承认你偷了合作社的紫貂皮吗?”程立秋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承认。”程立夏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大点声!让大家听见!”
“我承认!”程立夏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偷了合作社的紫貂皮!两张!还有三张狐狸皮!”
台下哗然。虽然早就听说,但亲耳听到程立夏承认,还是让很多人震惊。三百多块钱的东西啊,这在1987年可不是小数目。
“为什么偷?”程立秋继续问。
“我……我跟县城的皮毛贩子钱有福说好,七天交紫貂皮。打不到野生的,就……就偷了合作社的。”程立夏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知道……是偷窃,是犯罪……”
“知道还做?”
程立夏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流泪。这个曾经倔强、骄傲的男人,此刻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程立秋看着大哥,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但他不能心软。
“乡亲们,”他转向台下,“大家都听见了。程立夏偷窃集体财产,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按照合作社章程,偷窃集体财产者,一律开除出合作社,追回赃物,并处以三倍罚款。情节严重的,移送公安机关。”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程立秋,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程立夏是我大哥,亲大哥,”程立秋的声音有些颤抖,“按说,我应该为他求情,应该网开一面。但是——我不能!”
他提高了声音:“合作社不是我程立秋一个人的,是咱们全屯一百二十户人家的!我要是因为程立夏是我大哥就徇私,那我对得起大家吗?对得起那些遵守规矩、勤勤恳恳干活的社员吗?”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说“说得对”。
“规矩就是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今天程立夏犯了错,就要按规矩办。今天如果是别人犯了错,也一样按规矩办!只有这样,合作社才能长久,咱们大家的好日子才能长久!”
掌声响起来,开始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响成一片。程立秋的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公平公正,要是社长徇私,那谁还信服?
“现在我宣布处理决定,”程立秋等掌声平息,继续说,“第一,程立夏偷窃的紫貂皮、狐狸皮全部追回;第二,处以三倍罚款,共计九百六十元;第三,永远开除出合作社,不得再入;第四……”
他顿了顿,看着程立夏:“第四,念在是初犯,且赃物已追回,暂不移送公安机关。但如有再犯,绝不姑息!”
这个决定,既严格执行了规矩,又留了一丝余地——没有送程立夏去坐牢。台下很多人松了口气,他们虽然支持按规矩办,但也不希望程立夏真去坐牢。毕竟是一个屯子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程立夏抬起头,看着弟弟,眼神复杂。他没想到程立秋会这么处理——既没有完全放过他,也没有把他往死里整。九百六十元的罚款,他肯定拿不出来,但至少不用坐牢。
“程立夏,你接受这个处理吗?”程立秋问。
“……接受。”程立夏声音沙哑。
“好,”程立秋点头,“罚款可以分期还,但必须在一年内还清。这一年,你要好好劳动,改过自新。如果表现好,一年后合作社可以考虑让你回来当临时工。”
这话又让台下议论纷纷。程立秋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啊。
“另外,”程立秋话锋一转,“程立夏的事,也给咱们所有人提了个醒——不要想着走歪门邪道!合作社有正规的收购渠道,价格公道,只要好好干,都能过上好日子。那些私下收珍稀皮毛的贩子,给的价格是高点,但那是犯法的!咱们不能为了钱,丢了良心,丢了法律!”
他转向王栓柱:“栓柱,你来说说,那个钱有福是什么人。”
王栓柱走上台,把前几天和程立秋去县城调查的情况说了一遍。当听到钱有福一张紫貂皮给到一百二,卖到南方能卖三百时,台下很多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但当听到这些珍稀动物是国家保护动物,捕猎、收购都犯法时,大家又都沉默了。
“所以,咱们要守住底线,”程立秋接过话头,“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毁了黑瞎子岭的宝贝,毁了自己的前途。从今天起,合作社要加强管理,任何人发现偷猎珍稀动物、私卖皮毛的行为,都要举报。举报属实,合作社重奖!”
又是一阵掌声。这次更热烈,更持久。
大会开了整整一上午。除了处理程立夏的事,程立秋还公布了合作社下一步的发展计划——建皮毛加工厂,搞深加工,提高产品附加值,让社员们挣更多的钱。
“只要咱们齐心协力,走正道,我保证,三年内,让咱们牙狗屯成为全县最富的屯子!”程立秋最后说。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大家议论纷纷,眼睛里充满了希望。
散会后,程立秋让王栓柱他们把程立夏带回去,暂时关在合作社,等他凑钱还罚款。程立夏的妻子刘秀兰哭着来找程立秋求情,被程立秋劝回去了。
“嫂子,不是我不讲情面,”程立秋说,“大哥犯了错,必须受罚。你放心,罚款可以慢慢还,一年还不完就两年。重要的是,大哥能改过自新。”
刘秀兰哭着走了。程立秋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大嫂瘦弱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立秋。”魏红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提着饭盒。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魏红把饭盒放在桌上,“吃吧,都中午了。”
程立秋打开饭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饺子。他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红,我今天做得对吗?”
“对,”魏红在他身边坐下,“立秋,你是社长,要对全社负责。今天这件事处理得好,既立了规矩,又留了情面。大家都会服你的。”
“可是大哥那边……”
“大哥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你已经仁至义尽了。换了别人,可能直接就送派出所了。”
程立秋点点头,勉强吃了几个饺子。正吃着,赵老蔫进来了。
“立秋啊,有件事得跟你说,”老爷子脸色凝重,“刚才大会后,我听到有人议论,说程立夏偷皮子的事,是有人指使的。”
“指使?谁?”
“不清楚,但有人说,程立夏前几天经常往孙寡妇家跑,”赵老蔫压低声音,“孙寡妇的娘家在县城,她有个侄子,好像跟钱有福有来往。”
程立秋心里一沉。孙寡妇?那个爱传闲话、爱挑事的女人?如果真是她怂恿程立夏干的,那这事就更复杂了。
“赵叔,这事先别声张,”程立秋说,“我让人查查。如果是真的……”
他没说完,但赵老蔫明白他的意思。
下午,程立秋让程大海暗中调查孙寡妇。他自己则去了关押程立夏的仓库。
仓库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程立夏坐在床边,低着头,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程立秋,又把头低下了。
“大哥。”程立秋叫了一声。
程立夏没应。
程立秋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是五百块钱,你先拿着。罚款的事,我帮你垫一部分。”
程立夏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你……你……”
“我是你弟弟,”程立秋平静地说,“虽然你犯了错,虽然咱们兄弟情分可能到此为止了,但血脉相连,我不能看着你走投无路。这钱你拿着,先把罚款还上一部分。剩下的,你好好劳动,慢慢还。”
程立夏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个倔强的男人,从小到大没在弟弟面前哭过,但此刻,他再也忍不住了。
“立秋……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了,”程立秋摆摆手,“大哥,我只问你一句——偷皮子的事,是你自己想干的,还是有人指使的?”
程立夏愣住了,眼神闪烁。
“说实话。”
“……是……是孙寡妇,”程立夏终于说了,“她说……说钱有福是她侄子的朋友,能收高价。她还说……说合作社的紫貂皮放在仓库里,没人管,偷了也没人知道……”
果然。程立秋心里一沉。孙寡妇这是报复啊——因为合作社没给她儿子安排好工作,因为程立秋训斥过她传闲话。
“大哥,你知道孙寡妇是什么人吗?她这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可我当时……当时鬼迷心窍了……”程立夏捂着脸,“立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知道错就好,”程立秋站起来,“大哥,你在这儿好好反省。孙寡妇的事,我来处理。”
从仓库出来,程立秋直接去了孙寡妇家。孙寡妇正在院里喂鸡,看见程立秋来,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堆起笑容:“哟,程社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孙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程立秋开门见山,“程立夏偷皮子的事,是你指使的吧?”
孙寡妇笑容僵住了:“程社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哪敢指使人偷东西啊?”
“不敢?”程立秋冷笑,“你侄子钱有福是皮毛贩子,你牵线搭桥,让程立夏跟他联系。你还告诉程立夏合作社仓库里有紫貂皮,怂恿他去偷。孙婶,我说的对不对?”
孙寡妇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孙婶,你儿子王大壮在合作社干活,干得不错,我本来还想提拔他,”程立秋继续说,“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一个怂恿人犯罪的母亲,能教出什么好儿子?”
“别!程社长!别!”孙寡妇慌了,“我……我是一时糊涂!我……我就是看不惯你那么风光,想给你添点堵……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程立秋盯着她,“孙婶,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添堵’,差点毁了一个人,差点毁了合作社的规矩?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从今天起,你和你儿子,永远别想进合作社!合作社的任何福利,你们也别想沾!”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孙寡妇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回到合作社,程立秋觉得浑身疲惫。这一天,他处理了大哥,处理了孙寡妇,维护了规矩,但也伤了亲情,结了仇怨。
但他不后悔。有些事,必须做。
傍晚,魏红来接他回家。两人走在屯子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立秋,累了吧?”魏红轻声问。
“累,”程立秋说,“但值得。”
是啊,值得。为了合作社,为了牙狗屯,为了那些信任他、支持他的人。
再累,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