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想给天下写一封信。”
崇祯说完这句,屋里安静了很久。
王承恩站在门边,眼眶发红,却没有劝。
他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崇祯不是要写一道诏书,也不是要替自己争几句体面。
这封信一旦写出去,前明臣民就再也不能装糊涂。
朱由检亲口开了口,旧明那面旗,就少了一半借口。
陈阳看着桌上那枚旧印,又看向崇祯。
“写给谁?”
崇祯声音沙哑:“前明臣民。”
赵温眉头一皱,刚想开口,陈阳抬手压住。
赵温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还是冷。
他不信这些旧皇帝。
也不信那些旧臣会因为一封信就老实。
可陈阳心里很清楚,这封信比杀十批旧臣都有用。
杀人,只能让人闭嘴。
写信,却能让他们没话说。
伪太子案已经把旧旗撕开了一道口子,可只要崇祯不开口,外面仍会有人说他受胁迫,说他心在大明,说大夏怕朱家名分。
嘴长在别人身上,刀砍不干净。
要让这面旗彻底不能用,得让朱由检自己写。
而且不能是陈阳逼着写的废话。
不能满篇都是“大夏圣明”“朱明有罪”。
那种东西发出去,旧臣看一眼就会说是内卫代笔,百姓听了也只会觉得是新朝逼降。
得让崇祯自己骂。
骂旧臣,骂自己,也骂大夏几句都行。
只要最后那扇复号的门关死,这封信就值。
陈阳道:“可以。”
崇祯抬头看他。
他本以为陈阳会趁机逼他写降表,逼他把朱家祖宗骂得一文不值。
可陈阳答应得太快,反而让他心里发沉。
这个年轻皇帝不是没想清楚。
恰恰相反。
他已经把这封信能用到哪里,全都算好了。
崇祯想明白这一点,胸口有些堵。
他过去最恨的就是臣子算计他。
如今换了陈阳,算计得更直,也更狠。
偏偏他还不能说对方错。
陈阳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
崇祯看着那两根手指,没有说话。
“第一,不准替大夏粉饰。你看见什么,想骂什么,照写。”
崇祯怔了一下。
王承恩也抬起头。
赵温更是皱了下眉,像是想提醒陈阳。
陈阳却没看他。
他知道赵温担心什么。
崇祯若真在信里骂大夏篡位,骂陈阳夺朱家天下,传出去肯定难听。
可难听不怕。
怕的是假。
这封信若有半分假味,前面所有局都白做。
陈阳继续道:“第二,不准再留复号余地。你若还想给朱家留暗门,这封信就不用写了。”
王承恩脸色微变。
这句话太直了。
直得连一点遮掩都没有。
不是劝,不是请,是把最后的底线摆在崇祯面前。
可以骂。
可以不服。
但不能给朱明复辟留口子。
崇祯却没有发怒。
他盯着陈阳很久,忽然苦笑了一声。
“你倒是不怕朕骂你。”
陈阳淡淡道:“朕怕你写废话。”
赵温在旁边咧嘴,忍住没笑。
王承恩眼角一跳,想说这话太不敬,可看了看崇祯,又把话吞了回去。
崇祯没有怒。
他只是低头看着旧印,手指在印钮上摩挲。
那枚印跟了他太久。
过去盖在圣旨上,能调兵,能杀人,能定罪,能赦免。
如今摆在这张桌上,却像一块没了用处的旧物。
铁路不认它。
电厂不认它。
医院不认它。
军校也不认它。
甚至那些在太原领工钱、排队看病、送孩子进学堂的百姓,也未必还认它。
崇祯心里不是不痛。
他想说自己不是废帝,不是亡国昏君,不该被后人骂尽。
他勤政十七年。
他没贪过一两银子。
他省过宫里用度,逼过勋贵捐饷,也斩过误国之臣。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因为他见过太原站的粮车。
见过发电厂的账册。
见过医院里被救回来的旧军伤兵。
也见过军校里那些不再听朱家号令的将领。
铁路、电厂、医院、军校,一样一样压在他心口。
他当然不服。
可不服不能让死人活过来,也不能让旧明再有粮、有兵、有路、有制度。
崇祯抬起眼,看向陈阳。
“若朕写前明之亡,也写你陈阳得国不正呢?”
赵温脸色一冷。
王承恩心头一紧。
陈阳却只是看着他。
“写。”
崇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陈阳道:“你觉得朕夺了朱家天下,你就写。你觉得大夏哪里苛刻,也写。别绕,别藏,别写那种自己都不信的话。”
他停了一下。
“但最后一句,得把话说死。”
崇祯问:“说死什么?”
陈阳盯着他。
“朱明已亡。谁再借朱家名分聚兵,就是把百姓往火坑里推。”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前面两条还重。
崇祯的手指停在印钮上,半晌没有动。
王承恩喉咙发紧,却不敢替他开口。
他跟了崇祯这么多年,知道这位旧主最放不下什么。
不是皇位。
也不全是朱家江山。
是那点“朕没有全错”的执念。
可今日陈阳要他写的,偏偏就是把这点执念剖出来,让天下人看。
崇祯最终点头。
“给朕三日。”
陈阳道:“给你。”
崇祯又道:“卷宗,朕要看。”
陈阳点头。
“给。”
“陕西赈灾的,辽东军饷的,卫所军籍的,党争弹章的,流寇案卷的,朕都要看。”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得更厉害。
“朕要知道,朕到底输在哪里。”
陈阳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像皇帝说的。
倒像一个终于愿意翻旧账的人说的。
愿意翻账,就还有点用。
不然满嘴祖宗社稷,写出来也只是一堆空话。
陈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卷宗都给他。”
方墨低声应下。
陈阳又补了一句:“别挑好看的,烂的也给。”
方墨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阳道:“他要写给天下,就得先看清天下。藏一半,写出来也是废话。”
崇祯坐在桌后,听见这句,手指又按住了那枚旧印。
他没有反驳。
王承恩站在门边,低声道:“老爷,三日……”
崇祯看着桌上空白的纸,过了许久才道:“磨墨。”
王承恩眼眶更红。
“是。”
方墨退到门外,向陈阳拱手。
“陛下,臣这就去取卷宗。”
三日里,崇祯没有出门。
大明历年财政册、辽饷档、卫所军籍、陕西灾荒奏报、流寇案卷、党争弹章、边镇欠饷清册,一箱一箱搬进屋里。
他起初翻得很快。
后来越来越慢。
到第二日夜里,王承恩端灯进去,看见崇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陕西赈粮记录。
上面写着某年拨银多少,实际到州县多少,中途损耗多少,地方回报多少。
朱批还在。
那是他当年亲手批过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震怒,严旨催查,责成地方火速赈济。
可卷宗后面只剩几行小字。
流民破县。
饥民从贼。
官员调任。
无后续。
崇祯盯着那几行字,坐了很久。
王承恩不敢催,只轻轻磨墨。
纸上已有半页字。
开头写着:“朕无罪。”
王承恩眼皮一跳。
崇祯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提笔划掉。
又写:“朕勤政十七年,无负祖宗。”
停了片刻,也划掉。
第三次,他写得更慢。
“朱由检有罪,亦有不甘。”
王承恩手里的墨条停住。
崇祯没有看他。
“磨墨。”
王承恩低头:“是。”
另一处小院里,永历也坐在案前,半天没落笔。
陈阳让他写一份给南明旧臣的劝诫书。
永历心里怕。
他怕写了以后,自己连最后那点朱家残影都没了。
他更怕不写。
昨夜那把短刀还在脑子里。
那些口口声声忠义的人,真能拿他的命去换一面旗。
李定国站在门口,没有催。
永历低声道:“朕……我写了,他们会骂我。”
李定国道:“不写,他们会拿你去死。”
永历脸色一白。
李定国把一册名簿放在案上。
“南方战乱孤儿名册。”
永历手指一抖,没有立刻翻。
李定国声音很平:“这些孩子,有的父亲是明军,有的是清军杀的,有的是地方豪强裹兵抢粮后饿死的。再打一次,还会多一批。”
永历终于翻开。
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姓名、籍贯、年龄,后面还有安置去处。
他看了几行就合上,嘴唇发抖。
“够了。”
李定国没有退。
永历闭了闭眼,拿起笔。
这一笔落下去,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
可他也知道,自己从来没真正握住过那个天下。
三日后,太原军校礼堂里,陈阳坐在上首。
崇祯把写好的《告前明臣民书》递上来。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人却比前几日稳了许多。
陈阳没有让旁人代读,自己翻开。
开篇第一句便很重。
“大明已亡,亡于兵败,亦亡于制坏;亡于臣贪,亦亡于君不能改旧弊。”
殿内无人说话。
陈阳继续往下看。
崇祯没有替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他写自己勤政有之,急躁亦有之;恨奸臣误国,也承认自己困在旧制里,只能以诏书催天下,却不能让粮真的到、兵真的饱、工匠真的有出路。
他写朱氏宗庙已断,前明故臣不得再借“大明正统”聚兵,不得私藏诏印、兵册、伪造皇嗣,不得以忠义之名扰乱大夏新政。
也写得很狠。
“若有朱氏子孙借旧号起兵,使百姓再陷兵灾,非忠于朱明,乃害朱明最后体面。”
赵温听到这里,眉头松了些。
孙传庭缓缓点头。
徐光启看向崇祯,眼神复杂。
陈阳继续往后翻,看到最后一段,手指停住。
崇祯写道:他愿交出私印,愿以朱由检之名断绝复号之路,但也请大夏皇帝明令,善待朱氏宗族、旧臣家眷与愿意归民之遗老,不许地方官借清算之名报私仇,不许以一人旧罪牵连无辜妇孺。
陈阳抬头。
崇祯也看着他。
这不是讨价还价。
这是他作为旧主,最后能为那些还活着的人争的一点东西。
陈阳心里反而更满意。
若崇祯只会跪着喊大夏万岁,这封告书就废了。
百姓不信,旧臣也不信。
有怨,有罪,有不甘,也有最后的底线,这才像朱由检亲笔。
陈阳拿起朱笔,在末尾批了四个字。
“准,如律行。”
方正化捧来大夏皇帝玺。
陈阳当场加盖。
红印落下时,崇祯闭上眼,肩膀微微垮了一下。
这不是一封私信了。
这是大夏正式法令。
前明名分,从这一刻起,被朱由检亲手封死,又被陈阳纳入新朝律令。
永历的劝诫书也呈了上来。
写得没有崇祯沉,却够直白。
他告诫南明旧臣,不得再打着他名号聚众,不得再以拥立为名搜刮地方,不得再胁迫百姓为旧号赴死。
最后还签了名。
李定国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名字,脸上没有喜色。
只是松了一口气。
陈阳把两份文书交给贺文正。
“刊印。”
“北京、南京、广州、云贵、福建,全发。”
“伪太子供词、刺杀永历案卷、沿途接应名单,一并附后。”
贺文正躬身:“臣遵旨。”
陈阳又看向方墨。
“名单同步收。”
方墨眼神一冷:“臣明白。”
告书发出去后,震动比刀兵更快。
北京旧宅里,有前明遗老看完崇祯亲笔,当场痛哭,把藏在梁上的小印和旧诏书交给地方官。
南京几处旧臣聚会,一夜之间散了大半。
广州、福建的海商收到告书和伪太子供词后,连夜派人补交旧船册,生怕被卷进复明暗会。
云贵那边,更有南明旧部带着旧兵册主动登记。
他们不是忽然忠于大夏。
他们只是看明白了。
崇祯签了,永历也签了。
伪太子是假的,刺杀是真的,背后账本也是真的。
再举朱明旗号,不是忠义,是找死。
当然,也有人不信。
山西、江南、福建几处暗会撕毁告书,骂崇祯受胁迫,骂永历贪生怕死,还准备拥立所谓宗室继续串联。
方墨等的就是他们动。
三日之内,七处复明暗会被拔掉。
大夏没有大开杀戒。
首恶公审,从犯定罪,被裹挟者登记释放,家眷按安置令保护。
每一处审案都摆出四样东西。
崇祯亲笔。
永历签名。
伪太子供词。
地方新政账册。
百姓看得很明白。
旧臣哭得再响,也挡不住工钱、粮仓、学堂、医馆和铁路。
这一次,复明舆论的根被一把掐断。
前明名分不再是能招人的旗,而成了谁碰谁死的雷。
太原宾馆里,崇祯也收到了新文书。
他以为是告书回执,打开后却怔住。
上面写得很清楚。
山西太原城南普通民院。
前明故主朱由检安置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