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
金门港内没有灯。
百余艘快船贴着阴影出港,船身涂黑,桨叶包布,连船头铜钉都用泥糊住。
郑成功站在中军快船船头。
他披甲,没戴盔。
海风从甲叶缝里灌进去,冷得人牙根发紧。
甘辉低声道:“主公,前头第一队已经过乌沙屿外礁。”
郑成功点头。
“让陈豹压住速度,不许先点火。”
“是。”
甘辉挥旗。
黑暗里,旗令一层层传下去。
这一次,不是十二艘船。
是一百二十七艘。
二十艘火船在前,三十艘铳船在中,四十艘跳帮快船贴着礁线走,余下船只带湿毡、钩索、竹盾、短斧。
郑成功把能拿出的老水手都带上了。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把大夏铁舰的底翻出来。
金门若败,也要知道败在哪里。
郑成功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
那里没有帆影。
可他知道,那八艘铁舰就在外面。
像八座不会睡的城。
陈豹的船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主公,船厂那边传来消息,郑彩被押上大夏旗舰了。”
郑成功没回头。
“知道。”
“荷兰人那边……”
“先打完。”
陈豹咬牙:“若荷兰人真掺了手,末将亲手剁了他们。”
郑成功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先活着回来。”
陈豹闭嘴。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话。
丑时一刻。
第一艘火船靠近大夏外层警戒线。
船上没有人,只用长绳拖着,草料外面盖湿席,火药桶藏在底舱。
老经验里,这种船最怕提前暴露。
只要靠近,再点火,再放绳,潮水会替人杀敌。
陈豹趴在船板上,眼睛盯着远处。
“再近点。”
身旁水手喉结动了动。
“爷,海上太静了。”
陈豹骂道:“怕就闭嘴,别把魂吐出来。”
话音刚落。
远处海面忽然亮了。
不是一盏灯。
是十几道白光同时切开夜色。
探照灯从054A、075和快艇上扫来,海面被照得清清楚楚。
火船、拖绳、小艇、桨手,全露了。
陈豹眼睛一疼,下意识抬手挡脸。
“散开!”
喊声刚出口,海面上响起尖锐的警报。
大夏旗舰作战室。
雷达屏上,密密麻麻的光点沿三条线压来。
李陵站在指挥台前,声音很稳。
“各舰注意,郑氏大规模夜袭。非致命压制优先,火船由无人艇牵引处理,铳船打桨位,跳帮船不得进入五百米。”
李海峰补了一句:“近防系统锁定,但不开火。”
陈阳坐在后方,手里端着茶。
贺文正拿着册子,笔尖停在纸上。
“陛下,一百多艘船,这账不好记。”
陈阳道:“记大项。今晚不是算船,是算时代。”
赵温站在旁边,盯着屏幕。
“他们要硬冲。”
陈阳放下杯子。
“郑成功必须硬冲。”
“为什么?”
“因为船厂丢了,账册丢了,荷兰人的脸也露了。他若今晚不亲自来,郑家水师的胆就散了。”
赵温沉默片刻。
“那就让他散得明白点。”
陈阳点头。
“开始。”
海面上,第一批无人艇冲出舰队阴影。
它们速度极快,船头装着防撞橡胶,侧面挂拖索,尾部喷出白浪。
郑军水手第一次见这些小铁船,还是忍不住心里发虚。
无人。
无桨。
却比人还狠。
一艘火船刚点起火头,无人艇已经绕到侧后,机械钩咬住拖环,猛地转向。
火船被拽偏。
潮水方向变了。
火苗朝郑军后队卷去。
陈豹吼道:“斩绳!斩绳!”
水手扑上去砍拖绳。
还没靠近,另一艘无人艇上的高压水炮打来,直接把两人冲进海里。
没有死人。
但人落水后,后面船队立刻乱了。
第二艘火船更惨。
刚放绳,就被两艘无人艇夹住,硬生生拖向外海。
船上火药桶炸开,火光在远处亮了一下。
郑军这边连热浪都没摸到。
甘辉站在中军船上,脸色变了。
“火船废了。”
郑成功没说话。
他已经看见了。
不是火小。
不是人怂。
是根本靠不上去。
火船这个老招,在大夏面前成了送上门的靶子。
“第二队,铳船压上。”
甘辉咬牙传令。
三十艘铳船划出弧线,船上火铳手伏在竹盾后,准备靠近后齐射甲板。
他们不求杀多少人。
只要逼大夏甲板混乱,跳帮船就有机会。
可船还没进半里,天空忽然炸开几团白烟。
烟幕弹落在郑军前方水面。
白烟贴着海面铺开,把船队视线堵死。
铳船看不见铁舰。
铁舰却能通过雷达和热成像看见他们。
下一刻,橡胶弹和震爆弹打来。
砰!
砰!
砰!
铳船上火铳手被打得滚倒。
有人没伤筋骨,却被震得耳朵嗡嗡响,趴在船底干呕。
竹盾挡得住铅子,挡不住这种怪东西。
陈豹在左翼看得眼睛发红。
“冲!别停!贴过去!”
他亲自带十几艘快船绕过烟幕边缘,想从暗礁里钻出去。
这是金厦老水手最熟的路。
潮沟窄,礁石多,大船不敢进。
他们赌大夏铁舰怕礁。
可刚钻进去,前方水面浮起一排红灯。
浮标。
昨日还没有。
今日就有了。
每一盏红灯都卡在潮沟关键处。
旁边还有快艇等着。
陈豹心里咯噔一下。
黑鱼沟的事又来了。
他们走一次,大夏就标一次。
老路走得越多,死得越快。
“撞过去!”
陈豹不管了。
三艘快船强行冲线。
快艇上的扩音器响了。
“前方为军事封锁区,立刻停船。”
没人停。
下一息,强光照脸。
快艇机枪没有扫人,只打船头和桨位。
木屑乱飞。
两艘船失去方向,横在潮沟里,后船收不住,直接撞上。
陈豹的船从侧边擦过,船帮裂开一道口子。
水涌进来。
他一脚踹开舀水的兵。
“继续划!”
身边亲兵低吼:“爷,再划也到不了!”
陈豹转头。
探照灯下,大夏075巨大的舰影就在远处。
看着很近。
实际隔着半里。
这半里,像一道铁门。
他们冲不过去。
中军船上,郑成功终于握紧刀柄。
他看清了。
火船无用。
密集铳击无用。
暗礁小路也无用。
大夏不是靠一艘大船赢。
它有灯,有图,有小铁船,有天上铁鸟,有不杀人的弹,也有随时能杀人的炮。
旧海上的乱,在大夏这里乱不起来。
甘辉低声道:“主公,撤吧。”
郑成功不动。
甘辉急了:“再不撤,陈豹那边要被截断。”
郑成功看着远方铁舰。
“传令,中军压上。”
甘辉愣住。
“主公!”
郑成功拔刀。
“郑家水师可以败,不能连主帅都没进警戒线。”
甘辉咬牙,正要传令。
忽然,大夏舰队那边响起新的广播。
声音从海面滚过来。
“郑成功,今晚到此为止。”
是陈阳的声音。
不急,不重。
但每艘船都听得见。
“你的人已经试过火船,试过铳船,试过暗礁,试过跳帮。”
“再往前,就是送死。”
郑军船队一时安静。
陈豹抬头,满脸海水和黑灰。
“放屁!有种开炮!”
广播停了一下。
随后陈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豹,你的船底裂了,再骂两句,水就到你膝盖了。”
陈豹低头。
水真的漫上来了。
他脸一黑。
这他娘的也能看见?
大夏旗舰甲板上。
陈阳站在栏杆旁,身后是李陵和赵温。
李陵低声道:“陛下,是否继续压制?”
陈阳看着屏幕上那艘中军船。
“停止向中军方向射击。”
赵温皱眉。
“给郑成功留脸?”
“给他留路。”陈阳道,“他今晚不是海寇,是水师主帅。主帅有路,下面的人才有路。”
李陵点头。
“明白。”
命令传下。
探照灯仍照着。
无人艇仍封着火船。
但中军前方空出一条退路。
郑成功看见了。
甘辉也看见了。
这比开炮更难受。
大夏明明能打,却停了。
不是怕。
是告诉他,你已经输完了。
郑成功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刀收回鞘中。
“鸣锣,收船。”
甘辉松了一口气,立刻挥旗。
退兵锣声响起。
郑军船队开始后撤。
无人艇没有追杀,只把还在燃烧的火船拖向外海,把落水者推向浮筏。
几艘大夏快艇甚至扔下绳圈。
有郑军水手抓住后,被拉离漩涡。
那人趴在浮筏上,抬头看着远处铁舰,半天说不出话。
陈豹的船沉了一半。
他被亲兵拖上另一艘快船,仍旧不服。
“主公,末将明日还能再冲。”
郑成功看了他一眼。
“你明日先把船底补好。”
陈豹噎住。
甘辉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败仗里能笑一下,说明人还没彻底垮。
天快亮时,郑军残船回到金门。
伤者不多。
船损极重。
二十艘火船全没了。
铳船折损十七艘。
跳帮快船沉了九艘,搁浅十一艘。
最要命的是,没人摸到大夏巨舰的船帮。
延平王府内。
郑成功卸甲,坐在海图前。
水从甲叶上滴到地砖。
甘辉、陈豹、郑福都站着。
没人说话。
郑成功拿起笔,在海图上把昨夜三条进攻线一一划掉。
火船。
铳船。
暗礁。
跳帮。
四条老路,全死。
郑福低声道:“主公,粮还能撑十八日。硝石若省着用,七日。”
郑成功问:“荷兰人呢?”
“还在外海,派了小艇求见,说愿意借炮、借银、借火药。”
陈豹骂道:“昨夜不来,今早借?这帮番鬼闻着血腥味来了。”
郑成功把笔放下。
“让他们来。”
甘辉一惊:“主公真要见?”
郑成功抬头。
“见。”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海。
“大夏能查郑家的账。”
“荷兰人想买郑家的海。”
“这两件事,不一样。”
陈豹忍不住问:“主公,那我们到底跟谁打?”
郑成功沉默片刻。
“先看荷兰人出什么价。”
众人脸色微变。
郑成功站起身。
“再看大夏愿不愿意给郑家留什么路。”
同一时间。
大夏旗舰作战室。
贺文正把昨夜战损和俘虏名单递给陈阳。
“陛下,郑成功退了,但荷兰小艇动了。”
李陵指向雷达屏。
东南方向,几艘小船正脱离荷兰武装商船队,朝金门而去。
赵温冷笑。
“番鬼要下注了。”
陈阳看着屏幕,眼神平静。
“让他们去。”
贺文正抬头:“不拦?”
“不拦。”
陈阳拿起桌上的郑芝龙旧账册,又把荷兰密信压在上面。
“把证据备齐。”
“朕要让郑成功亲眼看看。”
他顿了顿。
“所谓海上盟友,到底是来帮他,还是来分他的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