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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陈阳走上甲板。

方正化跟在后头,身边还有一名文书,怀里抱着刚印好的告示。

陈阳没穿龙袍,只披着一件深色军大衣,靴底沾了海水。甲板灯照在他身上,郑军水手不敢抬头,却都晓得来的是谁。

大夏皇帝。

那个把铁舰开到金厦外海的人。

文书把告示发到他们手里。

纸上字不多,写得直白。

火攻无效。

大夏不伤渔船,不扰商民,只封郑氏军港。

郑氏水手若弃船来归,登记从宽。愿从军者,入海军补训;愿回乡者,发路费、给凭照,不得私自扣押。

但下一回若载人冲舰,按军船处置。

一个年纪最小的水手捧着告示,认字不全,盯着“发路费”三个字看了好久。

他旁边的老水手低声念给他听。

念到“不伤渔船”时,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很快低头。

陈阳站在他们面前。

“回去告诉郑成功。”

“今晚只是试胆。”

“朕给他留了脸,也给郑氏水手留了命。”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那几张被海风吹得发抖的告示上。

“下一回,他若还拿人命赌火船,朕就按海战规矩办。”

没人敢接话。

陈阳抬手。

“放人。”

李陵当场下令。

小艇放下,十几名郑军水手被送回金门附近浅滩。临走前,伙房又塞给他们半袋干饼。

一个大夏学员把饼袋递过去:“路上吃。别丢海里,浪费粮食也记账。”

那年轻水手愣了愣,下意识问:“这也记?”

学员指了指远处的贺文正。

“那位在,鱼打个嗝都想编号。”

郑军水手没敢笑,肩膀却抖了一下。

小艇靠岸后,他们抱着告示爬上浅滩。

金门那边已经有人举火把来接。

他们回头望了一眼外海。

八艘钢铁巨舰仍停在那里。

灯光不多,航行灯一线排开,把金厦外海切成了新的边界。

那不是神鬼。

也不是番船。

是大夏的海军。

这一夜,郑氏火船烧亮了海面。

也烧掉了许多人嘴里那句“铁船怕火”。

而比火更快传回金门的,是那张薄薄的告示。

郑成功坐在灯下,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半晌后,他把告示压在海图上。

“大夏这是要先拆我的胆,再拆我的人。”

——

金门城里,一夜没睡。

火船退回来时,港口边的草棚还冒着烟,烧黑的木桩泡在浅水里,潮水一推,灰渣便散成一片。

水手们低着头搬油桶,谁也不敢提外海那些没人操纵的小铁艇。

可人嘴管不住。

天亮前,营里已经传开了。

“大夏铁舰不怕火。”

“他们没开炮。”

“咱们的火船还没挨边,就被拖走了。”

郑成功在中军帐里坐到天明。

案上摊着海图,旁边压着那张大夏告示。纸不厚,却比番炮还讨厌。

甘辉进帐时,脚步放轻了些。

“主公,昨夜火船损二十三艘,伤十七人,失踪四人。被放回来的水手都问过了,说大夏船上有医官,给粥,还给干饼。”

陈豹在旁边骂了一声:“收买人心!”

郑成功抬头看他。

陈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们当然在收买人心。”郑成功把告示折起,放到灯旁,“不收买人心,何必放人?何必写‘不伤渔船’?”

甘辉道:“营里议论不少。有人说铁舰是天上来的东西。”

“再有人说神鬼,罚搬油桶。”郑成功把茶盏推开,“告诉各营,大夏只是会防火。火船不成,不代表他们敢攻岛。”

陈豹立刻接话:“对!金门不是海面。真要上岸,咱们炮台、寨墙、暗沟、滚石,全能用上。”

郑成功看着海图。

金门的岸线并不宽阔,能登陆的地方更少。潮水、滩涂、礁石,都是郑氏水师吃饭的本钱。

他不信大夏真能把岛也当海面一样按着打。

“派人登高。”郑成功道,“看清大夏铁舰位置、炮口转向、开炮间隔。不要光会喊怕。”

甘辉领命。

陈豹忍了忍,还是问:“主公,他们今日会打?”

郑成功道:“会。”

“打哪?”

郑成功手指落在金门外海一处小礁上。

“打给我们看。”

——

大夏旗舰作战室里,陈阳也在看同一处礁。

海图上,那片礁石被红笔圈了出来。

礁名不雅,老渔民叫它“烂牙礁”。涨潮时只露出一截,退潮后能看见一片灰白礁面。周围没渔村,也不是常用航道。

李陵站在海图旁。

“陛下,烂牙礁距我前出舰位六点七公里。附近水深够,舰队不用靠近浅区。”

陈阳点头。

“就打它。”

赵温在旁边有些不过瘾:“只打一块礁?我还以为今日要把金门炮台犁一遍。”

卢象升看了他一眼:“昨夜刚说不伤民港,今日便炮击炮台,沿海百姓会怎么想?”

赵温撇嘴:“我就说说。”

贺文正抱着册子,补了一刀:“赵上将说说也费军费。炮弹不是从海里捞的。”

赵温当场瞪过去:“你再记我账?”

“记不起。”贺文正翻了一页,“你欠账太多,得另开一本。”

作战室里有人低头忍笑。

陈阳敲了敲桌面。

“今日不是攻岛,是示威。要让郑成功看明白两件事。”

众人安静下来。

“第一,大夏舰炮打得到他岸上的炮台。第二,大夏想打哪里,不必靠岸,不必进他的礁盘。”

李陵道:“我明白。”

陈阳转向通信官。

“扩音器通知沿海渔船,烂牙礁周边十里内全部避开。派小艇巡一遍。无人机复核,不准有民船。”

“是。”

命令传下去。

不久后,金厦外海响起大夏舰队的喊话。

“沿海渔船听令,烂牙礁周边十里今日禁止通行。”

“此为大夏海军射击演示,不伤民船,不入民港。”

“渔船若误入,向东南退避,见红旗小艇听令转向。”

喊话一遍遍传开。

几艘大夏小艇出列,沿着礁区外围拉开。艇上插着红旗,旁边还有翻译成闽南话的木牌。几个老舵工站在艇头,扯着嗓门喊。

“莫过去!前头打炮!”

“想看热闹的,离远点看!脑袋不是铜铸的!”

有两条渔船原本还想靠近占个好位置,被红旗小艇拦住。

一个渔民不服,喊道:“我家祖上就在这片海打鱼!”

老舵工回骂:“你祖上也没见过这号炮!退!”

渔民看了看远处钢灰色的大舰,又看了看自家木船,没再顶嘴,调头就走。

无人机从上空掠过,把礁区扫了两圈。

“报告,烂牙礁周边无民船。”

“各舰安全距离确认。”

“射击海域清空。”

李陵拿起通话器。

“一号舰,主炮准备。目标烂牙礁。先单发校射。”

“收到。”

054A前甲板上,舰炮转动。

炮塔没有多少花哨动作,只是稳稳压向海面远处那截礁石。

金门炮台上,郑军已经挤满了人。

郑成功站在最高处,身边是甘辉、陈豹,还有几名番炮手。老炮手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镜筒边缘都快被汗浸湿了。

“距离多少?”郑成功问。

老炮手估了一阵:“从他们船位到烂牙礁,怕有十几里。”

陈豹皱眉:“这么远,能打中?”

老炮手没敢乱答。

番炮也能打远,可海上颠簸,炮身后坐,装填慢,校射更慢。十几里外打礁石,听着就不实在。

甘辉盯着外海。

“大夏既然让咱们看,便不会只听个响。”

话刚落,外海钢舰前端亮了一下。

炮声隔着海面传来,比想象中短促。

金门炮台上不少人下意识缩肩。

烂牙礁上方,石屑翻起。礁顶被削掉一块,灰白碎石散入海里。

老炮手手里的望远镜险些滑下去。

“中了?”

陈豹一把抢过望远镜,看了半天,喉咙发干。

“真中了。”

郑成功没有说话。

第一发只是校射。

大夏旗舰作战室里,屏幕上显示着落点偏差。

“偏左二点一米,偏近五点四米。”

火控军官报数。

李陵道:“修正诸元。第二发,击礁面中心。”

“明白。”

第二声炮响传来。

这回,烂牙礁中段被打穿。水柱卷着碎石升起,白浪盖过礁面,等海水落下,原本翘起的礁脊少了一大截。

金门炮台上,郑军水师没了杂声。

他们不是没见过炮。

郑家番炮船也有红夷炮,炮台上也有大口径火炮。可那些炮开一次,要清膛、装药、塞弹、瞄准,炮手忙得满身烟灰。若在船上,打一轮后还得重新压住船身。

大夏这门炮,打完后炮口仍指着原处。

像一把尺子量过海面。

第三发。

第四发。

第五发。

炮弹落在同一片礁面附近,偏差小得让老炮手不愿再看。

石头一层层被掀掉。烂牙礁从露出海面的硬骨头,变成一片翻白的水花。海浪涌过去,再退开,只剩碎石在水下泛灰。

一名番炮手喉结动了动。

“这炮……不用重新瞄?”

没人答。

甘辉把望远镜递给郑成功,话压得很低。

“主公,他们若要打炮台,不必靠岸。”

这句话一出,炮台上的海风都硬了几分。

郑成功接过望远镜,看向外海。

054A仍停在原位。

大夏舰队甚至没有向金门靠近半步。

那片烂牙礁没了。

不是被火烧,不是被船撞,是被几发炮弹从海图上抹掉了一截。

陈豹咬牙道:“礁石不会还手。炮台会还手。”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

“说得对。”

几名将领看向他。

郑成功把望远镜还给老炮手,转身走下炮台。

“舰炮强,是海面上的事。大夏若想占金门,终究要人上岸。”

他停在石阶上,指向岛内。

“寨墙、巷道、山路、炮台、暗沟。只要他们登岸,便不再是铁舰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