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张绣,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曹操。”
二字落地,满堂寂静。
张绣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投曹操?为何是曹操?我与他并无深交。”
“如今荆襄之地,刘表需我,许褚亦需我。两路皆缺我这支兵力、南阳这块地盘。曹操远在许都,隔境数百里,文和为何偏偏让我投曹?”
贾诩摇头。
“将军,乱世择主,不仅看谁需要你,还要看谁能容你、谁能重你、谁能予你万世基业。”
“刘表需要将军,却是困兽求援。他给不了将军未来,只能给将军一场覆灭大祸。”
“许褚需要将军,不过是壮大声势。他不会让将军自立,将军只能归顺为臣,俯首听命。最终削将军兵权,收将军地盘。”
“唯独曹操,今日投之,是天时,是地利,是人和。也是眼下唯一出路。”
贾诩语速沉稳,层层拆解。
“其一,名分正统。”
“曹操定都许都,奉迎天子,执掌朝堂。代天子号令天下,奉王命讨不臣。”
“主公投许褚,是私投藩镇,名不正,言不顺。”
“主公投曹操,则是归顺朝廷,效忠天子,名正言顺。”
“乱世立身,最先者便是名分。有名分,则师出有名。无名分,则处处受制。”
“其二,前程可期。”
“曹操新得汝南、梁国,中原根基初定,地盘骤扩,人心未稳。他急需精锐兵马,急需南阳屏障许都,急需凉州精兵稳固边防。”
“将军麾下凉州军,天下精锐,久经战阵,正是曹操最缺、最倚重的兵马。”
“故而将军投曹,不是寄人篱下,而是雪中送炭。曹操必重将军,必用将军,必封将军。将军在曹营,有功,有位,有权,有地盘,也有前程。”
“其三,诩有退路。”
“诩昔日在长安,与曹营荀攸、钟繇等人素有旧交。”
“诩投许褚,碌碌无为,淹没众谋。”
“诩投曹操,旧交可用,才略可展。必得重用,得居高位,得掌实权。为将军稳住后路。”
“其四,大势所趋。”
“许褚虽强,锋芒太盛,功高震主,雄霸荆襄。久必为朝廷忌惮。盛极必衰,乃是天道。”
“曹操握天子,掌朝政,据中原,居正统。看似眼下势弱,实则根基最正,后劲最大,最终必取天下。”
一席长谈,道尽乱世真谛。
张绣静坐主位,久久默然。
良久,张绣抬首,道出心中最大的顾虑。
“文和所言,句句在理。可我心中仍有一问。”
“我与许褚沙场交手,深知此人用兵之强。”
“许褚如今手握十万大军,席卷荆襄。我若归降,他坦然受之,我可安稳。”
“可曹操远在许都,相隔千里。我穰城至许都,必经宛城、叶县。”
“叶县如今在许褚手中。我若背许投曹,叶县断路,通道被锁,寸步难行。”
“我如何归曹?曹操如何接应我?”
“一旦事泄,许褚震怒,挥师北上。我穰城兵马微薄,孤立无援,顷刻覆灭。此乃必死之局。”
这番话,直击要害。
贾诩闻言,非但无惧,反而淡淡一笑。
“将军,正因为叶县在许褚手中,我们才要投曹操。”
张绣骤然抬眼。
“文和此话何解?叶县断路,绝我生路,为何反而成了投曹之机?”
贾诩移步上前,手指舆图。
“将军且看叶县之地。”
“叶县,隶属南阳郡,是南阳东北门户,淯水咽喉,荆北屏障。”
“可叶县同时也是颍川门户,许都咽喉。”
“自叶县往北,直通襄城。自襄城往北,直面许都。”
“许都是曹操都城,汉室中枢,天下正统所在。可如今,许褚占据叶县,等于在许都头顶悬了一把利剑。”
“利剑悬顶,曹操寝食难安。”
“曹操定都许都,日夜想夺叶县,日夜想拔除这把悬顶利刃。”
张绣眉头紧锁。
“曹操想夺,为何不夺?以曹操之能、中原之力,为何任由许褚占据叶县、威胁许都?”
贾诩冷笑。
“曹操不敢。”
“昔日天子东归,北上勤王,曹操与许褚并肩作战,共扶汉室。私下立约,默契共存,方才稳住中原大局。”
“如今曹操四面皆敌。北有袁绍雄霸河北,虎视中原。东有吕布占据徐州,刘备屯驻谯县,袁术苟延沛国。西有李傕郭汜割据关中,窥视关东。”
“曹操根基未稳,强敌环伺,腹背皆困,绝不敢与许褚公然翻脸。”
“曹操一旦出兵强攻叶县,与许褚开战,袁绍必然趁机南下,席卷中原。吕布、袁术、刘备必然趁乱西进,瓜分豫州。曹操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故而,曹操有夺叶县之心,无夺叶县之胆。有灭许之念,无灭许之力。”
“叶县这把利刃,悬在许都头顶。曹操日夜惶恐,却始终不敢动。”
张绣听得豁然开朗,却又愈发困惑。
“曹操不敢动,我便敢动?我若强攻叶县,许褚顷刻来伐,我如何抵挡?”
贾诩目光灼灼。
“将军不动则已,一动,必取叶县。”
“我们不取,则曹操终身不敢取。我们若取,则曹操必得,也必接,必谢。”
“将军,我等拿下叶县,以将军之名,归顺朝廷。”
“便是替曹操拔除悬顶利剑,替朝廷收复疆土,替天子稳固国门。”
“曹操求之不得,盼之若渴。他绝不会拒绝,绝不敢拒绝,绝不能拒绝。”
张绣呼吸一滞。
“先生之意——以叶县为资本,逼曹操入局?”